因為信王朱由檢並非未曾聽聞揭陽鎮之名,然亦未料,出林龍鄒淵所率八萬巴州軍,竟對一隅小鎮束手無策,久攻不下。此中屈辱,已非僅兵事失利,更涉宗室威嚴之崩塌。
而縱使信王本不掛懷田歸龍生死,然揭陽鎮竟將永王朱慈炤囚於水牢,致其神志失常——此事一旦坐實,便不只是地方抗命,而是公然羞辱天潢貴胄,動搖國本之根基。此恨如刃,直刺心扉。
信王雙手緊攥紫檀扶手,指節泛白,終強抑怒火,聲沉如鐵:“龔將軍,你所言當真?揭陽鎮竟敢以瘋癲之態辱我親弟?你能確證那水牢中人,確是仂兒?”
“王爺恕罪。”出林龍鄒淵伏地叩首,語意堅定,“若彼輩欲欺瞞,何須放出小臣三弟死訊?此等訊息既敢昭告天下,足見其無所顧忌,亦無需再以虛妄惑主。”
“混賬!萬老賊安敢如此……”信王猛然起身,胸中怒焰翻騰,幾欲失控。然話至中途,忽頓——田歸龍既死,揭陽鎮與巴州軍已是不死不休之勢。若為誘其入局而偽造永王瘋癲之狀,豈非畫蛇添足?反招來傾國之兵?邏輯不通,必為實情。
他緩緩坐下,吐出一口濁氣,似將怨憤盡數壓入肺腑深處。
“本王知你忠心耿耿。”信王目光微斂,語氣漸穩,“然嫻妃腹中已有三月身孕,此事該如何處置?又如何向她交代?”
“回王爺,”出林龍鄒淵早有籌謀,應答如流,“不如即刻安排嫻妃返京。重慶距戰地太近,訊息難掩,若其聞之動怒,傷及胎氣,恐為田家將來留下大患。”
此言正中要害。嫻妃雖得寵,然子嗣方為根本。今永王既廢,田家欲保權勢,唯寄望於腹中骨血。然若母體受損,則一切皆空。
信王卻搖頭:“回京路遠,舟車勞頓,未必安穩。不如暫秘而不宣,令嫻妃安心養胎於知州府內。待局勢明朗,再作定奪。”
“小臣明白。”出林龍鄒淵暗鬆一口氣。若信王遷怒田家,視此禍為永王招致,則田氏一族危矣。今能以護胎為念,說明尚存理性,未被情緒裹挾。
待命畢,信王揮手道:“龔將軍且起,再議破敵之策。若真調三萬兵馬屯于山澗對岸,誰知萬老賊又施何詭計?”
“遵命。”出林龍鄒淵起身,神色冷靜如初,“依臣之見,揭陽鎮縱有堅城深壘,亦難自給自足。五里之外,白頭山地形險要,臣擬設伏兵十二營,封鎖所有出入通道,斷其糧道、鹽路、藥材往來。”
“哪怕有地道潛行,也絕無可能掘通五里之遙而不露痕跡。只要其需外物補給,必生破綻。屆時以靜制動,伺機擒線,順藤摸瓜,可得其隱秘路徑。”
“此為後手,耗時較長。眼下仍須仰仗曹勘攻勢成效。”
信王頷首:“善。先觀曹勘戰果,再決進退。至於孟州方向,亦需整備時日,不可倉促用兵。”
言罷,揮袖示意退下。實則不願在臣下面前再顯激憤。一則失態有損威儀,二則恐洩殺機,驚擾大局。
直至出林龍鄒淵身影消失於內院迴廊,書房之內才驟然爆發出低吼:“混賬!萬老賊……爾竟敢辱我至此!”
聲如悶雷,震得燭火搖曳。身為明熹宗親弟,貴為信王,竟遭一方草寇如此折辱,豈止是痛,更是恥!
而在知州府花園一角,出林龍鄒淵緩步而至。此處佔地不過半畝,雕飾簡陋,形同點綴。蓋因前任知州焦欲惡園景浮華,斥為“無用之奢”。然正因其棄之如敝履,嫻妃偏愛此地,每至此處,皆含譏諷太子守信之意——你所不屑者,恰是我立足之處。
見腳步聲近,嫻妃回首,眸光頓亮:“二哥?何時來的?怎不通報一聲?”
“特來給你驚喜。”出林龍鄒淵笑意溫厚,眼底卻藏波瀾。他對嫻妃之情,非止兄妹,然一生謹守分寸,從未逾矩。唯有時光流轉,情愫愈深,愈不敢言。
嫻妃撫腹輕笑:“二哥可知?妹妹又有喜了。”
“知道,知道。”他從袖中取出錦匣,遞上前去,“專程賀喜而來。這是為你尋的南珠花釵,還記得你幼時最愛這般樣式。”
嫻妃啟匣一笑:“還是二哥最懂我心。”
“如今討你喜歡,才是頭等大事。”他語帶深意。
嫻妃笑意微凝,忽問:“那你可打聽到了仂兒和三哥的訊息?”
話題陡轉,出林龍鄒淵心頭一緊。他知道,這一關,終究繞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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