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浸染了京西古道上的殘雪。
枯枝在寒風中輕響,一隊黑衣人影自山坳間悄然穿行。為首者披著褪色的青呢大氅,帽簷壓得極低,只露出半截山根與一雙沉靜如潭的眼。他步履不疾不緩,卻總能精準避開每一處積冰與暗溝,彷彿這夜路早已在他心頭走過千遍。
“大人,前面就是三家店了。”一名隨從低聲稟報,“再過兩裡便是盧溝橋,過了橋,咱們就算真正進了京畿。”
那人微微頷首,聲音低啞:“傳令下去,所有人摘鈴卸甲,馬蹄裹布。今夜若被巡城兵馬司撞見,不必留活口。”
話音落時,天邊忽有流星劃破雲層,墜入西南方向的群山之中。剎那間,天地似為之一靜。
那青衣人駐足仰望,眸光微動,口中喃喃:“晁蓋……你也終於來了麼?”
隨從不解其意,正欲發問,卻被身旁老僕輕輕拽住衣袖。老僕望著自家主子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敬畏——他知道,這位表面庸碌、整日沉迷酒色的七品縣令,每逢星墜之夜,必會獨坐書房,對著一幅泛黃的地圖出神良久。
而那圖上,赫然標註著天下三十六處要隘,皆以硃砂圈點,旁註姓名:林沖守雁門,武松伏東廠,魯智深聚僧於五臺,公孫勝隱跡龍虎山……竟無一人遺漏。
此刻,在紫禁城東南角的神龍教密殿內,燭火搖曳。
樂安長公主朱徽媞正執筆批閱密報,指尖忽地一頓。她抬眼看向跪伏在下的暗線首領,冷聲問道:“你說吳用昨夜私會昌平學究府舊部?還帶了兩名女子同行?”
“回殿下,確有此事。其中一名女子容貌酷似當年靖海侯府失蹤的柳妃,另一人則極像如今流落妓籍的鐘阿嬌。”
朱徽媞擱下硃筆,唇角浮起一抹冷笑:“柳三娘未死,倒是意料之外。可她既知當年真相,為何遲遲不肯現身?是怕牽連女兒,還是……另有圖謀?”
她站起身來,踱至窗前。窗外月華如練,照見宮牆深深。
“吳用此人,貪財好色,市井之徒也;然其每動一步,皆藏機鋒。前番抄沒福王府時,明面上收銀八十萬兩,實則暗中截留兵器三千具、戰馬五百匹,盡數轉運北疆。這般手段,豈是一介腐吏所能為之?”
身旁女官低語:“殿下懷疑他是有意佈局?”
“非但佈局,且已開局。”朱徽媞眸光驟亮,“他等的不是朝廷清明,而是天下大亂。唯有亂世,才能讓一個七品小官,借‘貪’名斂財,借‘色’名結黨,借‘庸’名避禍,最終執掌乾坤。”
她轉身凝視地圖,指尖緩緩劃過河北、山西、遼東一線:“建州女真蠢動,李自成將起於陝北,張獻忠潛伏川南——這些人,都曾是梁山舊部。而吳用,分明是要重聚忠義之魂,再造山河秩序。”
頓了頓,她輕聲道:“告訴各地神龍教分支:即日起,密切監視所有轉世之人動向。尤其吳用身邊那幾位‘妾室’,看似風塵,實則皆通兵法韜略。特別是那個叫春三十孃的,曾在密雲縣一夜連破七寨,救出百餘名被擄婦孺……這般人物,怎會甘居人下?”
密室內陷入沉默,唯有銅漏滴答作響。
與此同時,盧溝橋畔的小客棧中,吳用已脫去外袍,斜倚炕頭飲酒。
楊柳端坐對面,神色複雜:“大人真願信我們母女?”
吳用一笑,眼角皺紋堆疊:“信不信不重要,有用才重要。你們手中握著柳三孃的秘密,而我需要一個能打入皇族內部的清白身份。你女兒蓮兒若肯入我幕中學習政務,將來未必不能封誥命、掌宗廟。”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若你們想借此事要挾於我,或暗通其他藩王,我不但會讓你們母女身敗名裂,更會讓整個靖海侯府陪葬。”
楊柳渾身一顫,終是低頭:“妾身明白。”
吳用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舉杯邀飲。窗外,北風愈烈,吹動簷下鐵馬叮噹亂響。
而在千里之外的遼東邊境,一支打著“替天行道”旗號的流寇正在集結。為首者面如黑炭,手持雙斧,仰天大笑:“宋江哥哥說得對!這大明江山,早該換姓了!”
無人聽見的是,在五臺山深處的古寺鐘樓裡,一聲悠遠的鐘鳴緩緩盪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