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魯智深敲響的第一記警鐘——
新的義旗,即將升起。
夜色如墨,籠罩著昌平州學究府的飛簷翹角。簷下銅鈴輕響,似有風過,又似無人行跡。
吳用獨坐書房,手中一卷《春秋》攤開未讀,目光卻落在案前燭火上。那火苗微微跳動,映得他半張臉明、半張臉暗。五旬年紀,鬢角斑白,眉宇間卻無老態,反有一股沉斂多年的銳氣,藏於眼底深處,不露鋒芒。
門外腳步輕細,是女子步履,緩而穩,帶著幾分試探。
“大人還未歇息?”
來人是春三十娘,身披素色薄紗,髮髻微松,眼角含春,卻不似尋常妾室那般媚態橫生。她端著一碗參茶,輕輕放在案上,動作熟稔,卻不敢逾矩。
吳用抬眼,淡淡一笑:“你倒知道我今夜不會睡。”
“婢子不是知道,而是看得出來。”春三十娘垂首,“自打柳妃那一夜後,大人便常坐至此夜深,似在等什麼人,又似……在想什麼事。”
吳用不語,只將茶碗端起,輕啜一口,熱氣氤氳中,眼神愈發幽深。
他知道她在試探——不止她,這府裡每一個女人,都開始試探他的底線。瑛姑野心勃勃,掃地董女冷若冰霜,蓮兒心思玲瓏,琳雯情慾熾烈……而她們背後站著的,是樂安長公主朱徽媞,是神龍教十萬暗樁,是這個搖搖欲墜的大明江山。
他放下茶碗,忽然問道:“你說,一個男人,若明知自己走的是險路,步步皆可死,為何還要往前?”
春三十娘一怔,隨即低聲道:“若是為權,便是貪;若是為命,便是逃;但大人既不貪財到失心,也不懼死到癲狂……婢子以為,大人所圖者,非一人之利,乃一局之變。”
吳用聞言,緩緩笑了。
笑得極輕,也極冷。
“好個‘一局之變’。”他緩緩起身,踱至窗前,推開半扇木欞,望向遠處黑沉沉的城郭,“你以為這天下,是一盤棋?不,它是一座墳。埋著萬骨枯魂,也埋著前世因果。”
他聲音低沉,如刀刻石。
“林沖現在何處?”
“已在邊軍點卯,任副將職,掌三千騎營。”
“武松呢?”
“仍在錦衣衛北鎮撫司,已得指揮僉事信任,近日奉命查辦東廠私販軍械案。”
“魯智深?”
“五臺山聚僧四百,自稱‘慈航禪院’,實則日夜操演棍陣,外人不知其深淺。”
吳用聽著,嘴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舊日梁山聚義廳上的豪光。
那些人,都還在。
那些仇,也都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