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十娘子走後,吳用在書房站了一會兒。油燈還亮著,火苗不大,照得書案一角發黃。他伸手把那支灰香重新點燃,煙細而直,飄到半空才散。
他閉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
腦子裡浮出一片雪地,是東京城外的校場。當年梁山好漢列陣操練,宋江站在高臺上喊“替天行道”,聲音響徹雲霄。可後來呢?一杯毒酒,全軍覆沒。他記得自己臨死前想的是:若早知如此,何必聽令。
睜開眼,他已經拿定了主意。
轉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武經總要》,翻了幾頁又放下。這種兵書講的是正理,可邊關現在缺的不是正理,而是能看透戰局的人。楊烈那種人,只會拿著刀往前衝,根本不懂什麼叫退一步保全身。
他叫來心腹,低聲吩咐:“派一個漕幫的人,混進鎮北軍營,就說去送糧草。務必見到楊烈,把話帶到——前方有伏,不可輕進。”
心腹問:“要是他不聽呢?”
吳用沒回答,只說:“讓他帶封信去,蓋上縣衙的印。”
心腹領命退下。
吳用坐回椅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知道楊烈一向看不起文官,尤其討厭他這個“貪財好色”的七品縣令。但這一勸必須傳到,不是為了救楊烈,是為了保住邊軍兩萬人馬。那可是五萬邊軍的一半兵力,若折在山谷裡,建州鐵騎隨時能南下。
第二天傍晚,訊息回來了。
漕幫細作扮成運糧民夫,在軍帳外跪下呈信。楊烈披甲而出,看見信封上的紅印,冷笑一聲,當眾撕開看了兩眼,隨手扔在地上。
“吳老抖也敢教我打仗?”他聲音洪亮,周圍將士都聽見了,“我手中雙鐧打過十七場勝仗,豈會中敵軍詭計!”
他說完一腳踩在信紙上,大聲下令:“明日辰時出發,追擊建州殘部,直搗老巢!誰再提退兵二字,斬立決!”
細作被趕出營地,連糧車都沒讓進。
第三天夜裡,北境快馬疾馳入關。
馬背上計程車兵滿臉血汙,盔甲碎裂,一進縣衙大門就摔了下來。他被人扶到堂前,聲音嘶啞:“將軍……中計了……山谷裡全是火器……地雷炸了三輪,箭從崖頂往下潑……騎兵衝不上去……馬都被鐵蒺藜絆倒了……”
堂下差役一片譁然。
吳用坐在主位,臉沒變色。他讓人扶那士兵下去療傷,然後對左右說:“今日之事,不得外傳。若有洩露者,按律處置。”
沒人敢應聲。
他起身走進內室,從櫃子裡取出《武經總要》,翻開“火攻篇”。紙頁有些泛舊,字跡清晰。他盯著其中一段看了一會兒,輕聲唸了出來:“敵退勿追,恐設伏兵;地勢狹隘,尤防火器突襲。”
唸完合上書,放在案頭。
外面天還沒亮,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燈焰晃了一下。他沒有點新蠟燭,就這麼坐著。
過了會兒,他提筆寫了一道公文:“邊軍暫守城池,候旨排程。擅動者,以違抗軍令論處。”寫完蓋上印,交給心腹送往兵部轉呈。
心腹遲疑:“這……是不是太重了?楊烈畢竟是鎮北將軍。”
吳用抬頭看他:“兩萬人去了,回來不到三千。你說重不重?”
心腹低頭不語。
“傳話給崔三爺,”吳用又說,“讓他查查最近有沒有大批藥材流向關外,尤其是治燒傷的膏藥。還有,建州那邊的商隊近來進出頻繁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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