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米的意識沉降進那片深青色裡，視野恢復的過程很慢，像隔著水面往上浮，光線一點一點滲進來，先看到模糊的輪廓，然後是顏色的邊界，最後是細節。
她站在一片開闊的平地上。地面是灰白色的石板，像被磨了很久的骨面。頭頂沒有天空，只有一層均勻的灰光，不亮不暗，像黃昏時分陰天的那種光線，看不出來源。遠處影影綽綽地站著很多人影，穿著各式的巫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她們都面對著她，但她看不清她們的臉。
第一個影子動了。
一個年輕女人從隊伍裡走出來，穿著褪色的灰袍，袖口磨損得厲害，邊緣有細密的針腳補過的痕跡。她走到蘇小米麵前大約五步遠的地方停下，然後轉過身，背對著蘇小米，面向那片灰光的源頭。
蘇小米看到她的雙手開始結印。她的動作很穩，每個手勢都放得很慢，像在確保蘇小米能看清。她看出來了，是巫族基礎封印術的起手式——和她奶奶教過她的那套一模一樣。
年輕女人的封印術完成了最後一步。她身前的地面上浮現出一道淺綠色的蛇紋圖騰，和祖巫廟正殿地面上的那個輪廓相似，但更細。蛇紋亮起來的瞬間，年輕女人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先是手，然後是胳膊、肩膀，像被水洗褪色了一樣，從邊緣向中心一點一點消退。
她從頭到尾沒有轉頭。但蘇小米能看到她在消失之前最後那一刻肩膀細微的抖動。
然後她徹底消失了，只留下地面上那道還在發光的蛇紋。
蘇小米盯著那道蛇紋，地上的蛇紋持續發光了一段時間，然後暗了下去，像燃盡的燈芯。
第二個影子走出來。是個中年男人，鬍鬚花白，手裡握著一根木杖，杖頭包著銅皮，銅皮上刻滿了和剛才那個年輕女人使用的一樣的符紋。他走路的姿勢略顯僵硬，像是膝蓋受過舊傷，每一步的節奏都很均勻。
他走到和第一個影子相同的位置停下，沒有結印。他彎腰把木杖插進地面的縫隙裡，雙手合攏按在杖頭的銅皮上。
這一次的蛇紋圖騰沒有出現在地面。它出現在他身上——他裸露的小臂上浮現出一圈螺旋纏繞的綠色光紋，像一條蛇從手腕爬到肘部，然後開始收緊。他的身體在光紋收縮的過程中開始微微蜷縮，腰彎下去，肩膀向前收攏，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把他摺疊起來。
他倒下去的時候膝蓋先著地，然後上身歪向一側。
地上的蛇紋亮了一陣之後暗了，和第一次一樣。
第三個影子走出來的速度比前兩個快了一些。是個矮個子女人，短髮，走路時手臂擺動的幅度比常人大一圈，步伐果斷，沒有停頓。
她走到同一個位置停下，舉起右手，用指甲在左手掌心劃了一道豎直的口子。她把那隻手按在地面上，按了很長時間，手掌下方的地面開始冒出細密的氣泡，氣泡破裂的時候在空氣中散發出淡淡的綠色光塵。
她站起來的時候，左手掌心那道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只留了一道淺淺的白痕。地面上多了一圈和她手印大小相符的圓形凹陷。凹陷中心長出一株幼嫩的綠色藤蔓，藤蔓貼著地面蔓延，繪製出新的蛇紋圖案。
藤蔓還在生長的時候，她已經轉身往回走了。
蘇小米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那道背影在灰光裡走了幾步之後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樣逐段消失。地面上那道蛇紋圖騰還在發光，綠色的光順著藤蔓的走勢流淌了一圈又一圈。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每一個影子走到同一個位置，用不同的方式完成封印術，然後消失。有的結印，有的滴血，有的低聲唸誦咒文，有的用隨身攜帶的器物作為媒介。她們使用了不同的儀式框架，但核心步驟始終一致——用生命置換圖騰。
蘇小米站在原地看著，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知道自己應該走上前去，但她看到第十七個影子倒下去的時候，她的腳跟往後挪了大約一寸，幅度很小，像一個下意識的迴避動作。
後面有一個影子停下來了。她沒有走到那個固定位置，而是朝蘇小米的方向偏了偏頭。蘇小米依然看不到她的臉，但對方偏頭的那個角度讓她想起了一個人——她母親。
那個影子站在那裡，沒有催促，也沒有轉身走開。她只是偏著頭，像在等她。
蘇小米的腳在石板上踩實了，往前邁了一步。她又走了一步。
她走過第一個影子倒下的位置時，地面上的蛇紋已經熄滅，只有一層極淡的綠痕像燒過的餘燼一樣貼在地面上。她走過去的時候那層餘燼閃了一下，像餘光。
蘇小米走到那個偏頭看她的人面前，距離大約三四步，終於看清了那張臉。和她母親很像，非常像，連眉尾那顆小痣的位置都一樣——但她知道那不是她母親。那道紅滾邊的衣領，和她奶奶留下的那條裙子的縫紉手法一模一樣，針腳間距和收線的方向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