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心裡打鼓，緊緊攥著懷裡的祭品，默唸著三姥爺教的口訣，不敢東張西望。走了半個多小時，終於找到那棵標誌性的歪脖子紅松，樹下果然有一座塌陷大半的土墳，墳前立著一塊腐朽木牌，硃砂字跡早已模糊，依稀能辨認出“黃三太奶之墓”幾個字，墳堆上爬滿乾枯荒草，積雪厚厚覆蓋，透著刺骨的陰冷。
李峰清理掉墳頭積雪，擺上肥雞、白酒，點燃紙錢與高香，恭恭敬敬雙膝跪在凍土上，連續磕了九個響頭，額頭磕得發紅滲血，誠心懺悔祖上的過錯，祈求黃仙寬恕後人疏忽，重新履行百年契約。
紙錢在寒風中熊熊燃燒，灰燼漫天飛舞，就在香火快要燃盡之時，墳堆後面猛地竄出一隻體型堪比土狗的大黃皮子，渾身黃毛油光鋥亮，黑豆大小的眼睛死死盯著李峰，後腿直立起身，前爪合攏，開口吐出人聲，正是昨夜窗邊聽到的尖細腔調：“李家後人，你可知罪？”
李峰心頭巨震，卻牢記三姥爺叮囑，低頭不敢對視，再次磕頭：“晚輩知罪，祖上魯莽造下殺孽，後人斷了供奉，今日特地前來賠罪，往後必定年年祭拜，恪守契約。”
大黃皮子喉嚨發出嗚嗚低吼，圍著李峰轉了三圈，尾巴掃過積雪，留下一圈圈詭異的印記，隨後縱身一躍鑽進墳洞消失不見。李峰鬆了一口氣，以為事情就此了結，收拾起剩餘祭品準備返程，卻沒發現，身後雪地裡悄悄跟上了一串細小的黃皮子腳印，一路尾隨他往老宅方向而去。
第三章 嬌妻異變
李峰趕回老宅時，天色已經擦黑，風雪再次驟然變大，整個天地陷入昏暗。推開院門，院裡安安靜靜，灶房還冒著熱氣，他走進正房，看見林曦坐在炕沿邊低頭縫補衣物，側臉看著格外溫柔，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曦曦，我回來了，祭拜順利，黃仙應該原諒咱們了。”李峰放下東西，走上前想擁抱妻子，卻在靠近的瞬間猛地頓住腳步。
林曦依舊低著頭，手裡拿著針線，可指尖動作僵硬怪異，縫製的根本不是衣物布料，而是撕碎的黃裱紙錢，針線穿過紙頁，發出細碎的撕裂聲。最讓李峰毛骨悚然的是，林曦垂落的頭髮遮住半張臉，脖頸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歪著，嘴角勾起一抹陰冷詭異的笑容，嘴裡輕輕哼著深山裡獵戶驅趕野獸的荒調，完全不是她平日裡說話的語氣。
“曦曦？你怎麼了？”李峰試探著喊了一聲，伸手想去扳正她的腦袋。
林曦猛地抬起頭，一雙原本清澈溫柔的眸子此刻渾濁泛黃，瞳孔縮成細小的豎線，和黃皮子的眼睛一模一樣，嘴角咧開到耳根，發出尖細的嗤笑：“回來啦？李家小子，賠罪哪有這麼容易？百年怨氣，豈是幾隻雞幾沓紙錢就能抹平的？”
李峰渾身血液瞬間凍結，下意識後退幾步，後背緊緊抵住冰冷的牆壁：“你不是曦曦，你附在她身上幹什麼！”
守在隔壁偏房的三姥爺聽見動靜，立刻拄著柺杖衝進來，看見林曦的模樣，臉色大變，從懷裡掏出一把曬乾的蒼朮艾草，一把扔到灶臺明火裡點燃，刺鼻的濃煙升騰而起，朝著林曦撲面而來。
艾草濃煙撲面而來的剎那，林曦痛苦地蜷縮起身體，渾身劇烈抽搐，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身體在炕上不停翻滾，手腳扭曲成怪異的姿勢，指甲驟然變長髮黑，狠狠抓撓著土炕的席子，留下一道道深痕。
“是黃三太奶的怨氣附身在你媳婦身上了！”三姥爺快步上前，從腰間解下一串桃木手串，狠狠砸向林曦額頭，“你媳婦命格偏陰，身子陽氣弱，最容易被精怪纏體，你上山祭拜的時候，那群小黃皮子悄悄跟著回來，趁著屋裡陽氣稀薄，鑽進她身子裡借軀討債了！”
李峰看著妻子痛苦掙扎的模樣，心如刀絞，想要上前幫忙，卻被三姥爺死死攔住：“別靠近！現在她體內怨氣極重，會誤傷生人，一旦被抓傷，精氣會被慢慢吸乾，最後變成一具空殼凍死在雪地裡！”
艾草煙霧繚繞整個屋子，林曦的掙扎漸漸微弱下來，癱軟在土炕上昏迷過去，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三姥爺伸手搭上她的脈搏，眉頭緊鎖：“魂魄被怨氣困在了軀殼裡，要是三天之內不能把黃仙怨氣驅逐出去，林曦的魂魄就會被徹底吞噬，肉身淪為黃仙的傀儡，永遠醒不過來了。”
李峰急得眼眶發紅，攥緊拳頭問道：“三姥爺，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救曦曦？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都願意！”
三姥爺沉吟片刻，道出唯一的破解之法：“當年你太爺爺燒了黃仙巢穴，奪走了黃三太奶珍藏的一枚狐牙吊墜，那是黃仙修煉多年的本命信物，遺失近百年，就藏在老宅那隻鏽鎖黑漆木櫃裡。把信物歸還給黃三太奶，再由你以李家嫡系血脈起誓，立下終身供奉的血誓，才能化解怨氣，救出你媳婦。但是開啟木櫃要破開祖上留下的鎖魂陣，過程兇險萬分，稍有不慎，整個老宅都會被陰氣吞噬。”
事不宜遲，李峰立刻走到牆角那隻黑漆木櫃前，木櫃鎖頭鏽死，櫃身雕刻著繁複的獸紋，透著沉沉死氣。按照三姥爺的指引，李峰劃破食指，將溫熱的鮮血滴落在鎖頭上，鮮血順著鏽跡縫隙緩緩滲入，只聽咔嚓一聲輕響，鏽鎖自動崩開。
緩緩推開沉重的櫃門，一股混雜著腐朽木頭、野獸腥氣與淡淡血腥的氣味撲面而來。櫃子裡分層擺放著太爺爺當年的獵刀、舊菸袋、破皮襖，最底層鋪著一層發黑的獸皮，獸皮中央靜靜躺著一枚泛著灰黑色光澤的狐牙吊墜，牙身佈滿細密裂紋，周身纏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黑氣，正是黃三太奶丟失的本命信物。
李峰小心翼翼拿起狐牙吊墜，指尖剛觸碰到吊墜，就感覺一股刺骨寒意順著指尖竄遍全身，腦海裡瞬間湧入無數破碎的畫面：民國漫天大雪裡，老黃皮子眼睜睜看著巢穴被大火吞噬，幼崽慘死，皮毛被生生剝下，淒厲的哀嚎迴盪在山林之間，百年的痛苦與怨恨鋪天蓋地襲來，讓他頭痛欲裂，差點暈厥過去。
“就是它了，趕緊帶著吊墜，今晚子時再去黃皮子墳，以血脈為引歸還信物，正式立下血契。”三姥爺沉聲叮囑，“子時是一天陰氣最盛的時候，整個亂葬崗孤魂野鬼四處遊蕩，你必須全程攥緊桃木匕首，嘴裡默唸靜心咒，千萬不能被沿途的幻象迷惑，一旦走錯路，就會走進死魂陣，再也走不出來。”
夜幕徹底籠罩群山，大雪依舊紛飛，時針指向夜裡十一點，李峰收拾好狐牙吊墜、法器、香火，再次踏上前往後山亂葬崗的路途。這次他獨自上路，老宅裡三姥爺點燃七七四十九根安神香守護林曦的肉身，守住最後一絲陽氣。
深夜的老林子恐怖到了極致，雪地裡隨處可見飄忽的白色虛影，是歷年凍死在山裡的流民亡魂，低聲啜泣著引誘路人駐足。耳邊不斷傳來熟悉的呼喊聲，一會兒是林曦溫柔的呼喚，一會兒是過世爺爺奶奶的唸叨，全是陰氣幻化的幻象，試圖打亂他的心智。李峰咬緊牙關，死死閉住耳朵不去聆聽，攥緊桃木匕首，一步一步朝著歪脖子紅松的黃皮子墳挪動。
走到墳前，子時鐘聲恰好從屯裡破舊的老鐘樓傳來，沉悶的鐘聲穿透風雪。李峰擺好祭品，拿出狐牙吊墜放在墳頭，劃破掌心，將滿滿一捧鮮血塗抹在木牌之上，單膝跪地，一字一句立下血誓：“李家後人李峰，願世代恪守契約，年年臘月十五上山供奉黃三太奶，永不再冒犯黃仙一脈，以此歸還本命信物，祈求放過妻子林曦，化解百年恩怨，天地為證，血脈為契，違誓者，身死魂消，墜入寒獄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落下的瞬間，狂風驟然席捲整個墳地，紙錢漫天狂舞，那隻巨型大黃皮子再次現身，一雙泛黃豎瞳緊緊盯著李峰，緩步走到狐牙吊墜旁，用鼻尖蹭了蹭吊墜，怨氣漸漸收斂。
忽然，墳洞四周湧出密密麻麻上百隻黃皮子，圍成一圈對著李峰跪拜，大黃皮子仰頭對著冷月發出一聲悠長嘶吼，隨後叼起狐牙吊墜鑽進墳洞消失。狂風瞬間停歇，縈繞周身的陰冷氣息盡數褪去，李峰渾身脫力癱坐在雪地裡，掌心的傷口還在流血，卻明顯感覺到壓在心頭的巨石徹底落地。
結了債雪 章四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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