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歸鄉唐河,舊夢纏岸
初秋的風裹著唐河獨有的溼腥水汽,卷著河岸衰敗的蘆葦絮,撲在李峰越野車的車窗上。輪胎碾過古鎮青石板路的縫隙,發出咯吱沉悶的響動,像是地底有什麼東西在跟著車輪一同呻吟。李峰關掉車載空調,推開車門的瞬間,濃重的河水潮氣裹挾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順著衣領鑽進骨頭縫裡,讓久經都市奔波的他打了個寒顫。
這裡是河南南陽地界的唐河鎮,背靠綿延的伏牛餘脈,一條九曲唐河穿鎮而過,千百年來養育了鎮上世代百姓,也掩埋了無數不為人知的亡魂。李峰今年二十九歲,在南方一線城市做建築設計,打拼整整八年,攢下一點積蓄,原本打算接妻子蘇小沫離開擁擠的出租屋,定居在南方的海濱小城。可半個月前,獨居在唐河鎮老宅的爺爺驟然離世,留下一棟臨河的青磚老院,還有一封字跡潦草、處處透著詭異的遺書,逼著他不得不踏上歸途。
爺爺的遺書上只有短短幾行字:守住老宅,別靠近唐河老渡口,七月十五切莫出門,看好你媳婦,萬事莫貪河水邊的物件。字跡歪歪扭扭,墨色深淺不一,像是寫的時候手一直在劇烈顫抖,末尾還沾著一點暗紅色、乾涸發硬的汙漬,李峰起初以為是老人咳出來的血,只當是爺爺晚年糊塗,唸叨著鎮上老一輩流傳的唐河鬼傳說,沒放在心上。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帶回唐河鎮的妻子蘇小沫,從踏入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就變得格外反常。
蘇小沫是李峰大學同窗,眉眼溫婉,性子柔軟,平日裡最怕陰森偏僻的地方,連恐怖片都不敢多看一眼。但回到唐河鎮後,她總怔怔地趴在臨河的木窗邊上,望著翻滾渾濁的唐河水發呆,眼底盛滿說不清的眷戀與哀傷,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個夜晚。夜裡睡著後,她會無意識地囈語,反覆念著“渡口、紅繩、木簪、等你”這幾個零碎的詞語,雙手死死攥著被褥,指節泛白,渾身冷汗淋漓。
起初李峰只以為妻子是長途奔波勞累,加上爺爺離世心生傷感,便悉心照料,熬安神湯、鋪柔軟被褥,處處遷就。但怪事接二連三地找上門,徹底打碎了他自我安慰的僥倖。
老宅的院子挨著唐河支流,院牆根長著一棵百年老垂柳,枝條垂落河面,常年浸泡在水裡。每到子夜時分,垂柳的枝條會無風自動,嘩啦嘩啦拍打水面,像是有人用手在撩撥河水;院中的水井明明封了幾十年,井口的青石蓋板總會莫名被挪開,井水暴漲,泛出漆黑的波紋,倒映出一個穿著民國藍布旗袍的女子虛影;最讓李峰毛骨悚然的是,他夜裡起夜,總能看見蘇小沫赤著腳,踩著冰涼的青石板,一步步走向院門,朝著三里外的老渡口走去,腳步輕飄飄的,完全不像活人行走的姿態。
第一次撞見妻子夜遊,李峰猛地衝上去拉住她的手腕,入手一片刺骨冰涼,哪怕盛夏酷暑,蘇小沫的肌膚也像浸在冰河裡許久,毫無一絲活人暖意。蘇小沫緩緩回頭,瞳孔渙散無神,嘴裡喃喃:“李峰,渡口有人在喊我,他等了我一輩子了……”話音落下,她身子一軟暈了過去,醒來後對夜裡的舉動全然沒有記憶,只說自己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裡有一條望不到頭的大河,有個男人撐著烏篷船,舉著一盞油紙燈,在霧裡一遍遍呼喚她的名字。
恐慌之下,李峰走訪鎮上的老街坊,打聽唐河老渡口的舊事。鎮上的老人一聽見老渡口三個字,紛紛臉色大變,擺手搖頭不肯多言,只有住在碼頭邊、年過八十的孤寡老婆婆陳阿婆,見李峰滿臉焦急,又看著蘇小沫的背影嘆了口氣,將他拉進自家低矮的茅草屋,關上木門,說起了埋藏在唐河鎮百年的血淚往事。
民國二十六年,戰火蔓延至南陽地界,唐河鎮住著一對青梅竹馬的戀人,女子名叫蘇晚卿,是鎮上數一數二的繡娘,繡出來的錦鯉、蓮花栩栩如生,能引得飛鳥駐足;男子名叫李硯舟,是個走南闖北的貨郎,靠著販賣布匹針線養家,兩人自幼定下婚約,約定秋收過後,在唐河老渡口乘烏篷船去往縣城置辦嫁妝,歸來便拜堂成親。
彼時時局動盪,日寇沿路劫掠,抓壯丁充軍。李硯舟出門進貨的路上被強行抓走,臨走前託同鄉捎回一支打磨精緻的桃木簪,繫著一根硃紅棉繩,留給蘇晚卿,發誓三個月後必定逃回來娶她。蘇晚卿日日守在老渡口,從春等到秋,從盛夏等到寒冬,每日提著一盞白瓷油燈,站在渡口的青石板臺階上眺望河面,河水漲了又落,蘆葦枯了又生,始終等不到心上人歸來。
後來她聽聞,李硯舟為了反抗日寇,跳河自盡在了百里外的湍河,屍骨被激流捲走,連墳冢都沒能留下。萬念俱灰的蘇晚卿,穿著親手縫製的大紅嫁衣,攥著那支桃木簪,在月圓之夜縱身跳進唐河最深的黑龍潭,化作一縷怨魂被困在河水之中,生生世世守著渡口,執念不散,等待戀人赴約。
“那蘇晚卿,和你媳婦蘇小沫,眉眼長得一模一樣,就連左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位置分毫不差。”陳阿婆渾濁的眼睛盯著李峰,語氣沉重,“你祖上,就是當年捎信的那個同鄉,因為沒能及時救下李硯舟,心中愧疚,立下祖訓世代看守臨河老宅,壓制蘇晚卿的魂魄,怕她怨氣積攢過深,禍亂整個唐河鎮。你爺爺一輩子守著這規矩,到死都不敢離開鎮子半步,如今他走了,封印鬆動,蘇晚卿的魂魄就纏上了轉世的蘇小沫,想要藉著你媳婦的肉身,完成當年未兌現的婚約。”
李峰渾身如遭雷擊,後背沁出一層冷汗。他想起蘇小沫左眼角確實有一顆淡褐色淚痣,從小到大總說自己反覆做同一個落水的噩夢,原來並非憑空臆想,而是前世的執念烙印在靈魂深處。他與蘇小沫相愛五年,從校園青澀相戀到步入婚姻,攜手熬過最清貧的日子,早已把對方刻進生命裡,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愛人被百年怨靈侵佔魂魄,徹底消失在人世間。
回到老宅,李峰坐在床邊,靜靜看著熟睡的蘇小沫。她眉頭緊鎖,臉頰掛著細碎淚珠,哪怕在睡夢中依舊滿心苦楚。李峰輕輕摩挲她的手背,心口又疼又慌,暗下決心,一定要解開這段百年恩怨,救下自己的妻子。
第二章 異象頻發,魂魄拉扯
距離農曆七月十五鬼門開,還有整整七天,也是蘇晚卿當年投河殉情的日子。隨著這個日子越來越近,唐河鎮的陰氣一日重過一日,老宅裡的詭異現象愈發肆無忌憚,蘇小沫被怨靈糾纏的程度也日漸加深。
白日里,蘇小沫會無意識拿起針線,坐在窗邊繡制大紅嫁衣上的鴛鴦紋樣,針法古樸老舊,是早已失傳的民國刺繡手法,連蘇小沫自己都不知道如何下手繡出這般紋路。繡線用的是河裡打撈上來的水草纖維,沾水不爛,帶著淡淡的河水腥氣,每繡一針,她的臉色就蒼白一分,精氣神被緩慢抽離。李峰試圖奪走針線,蘇小沫會驟然發力,力氣大得根本不像柔弱女子,眼神冰冷陌生,厲聲呵斥:“別碰我的嫁衣,硯舟馬上就要回來了,我要穿著新衣嫁給他。”
話音落下,她又會瞬間回過神,茫然看著手中的繡品,淚水簌簌落下,抱著李峰失聲痛哭:“老公,我控制不住自己,腦子裡總有個女人在說話,讓我去渡口等一個人,我好害怕,我好像快要不是我自己了。”
夜裡的恐怖場景更是折磨人心。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敲響,唐河河面會升起白茫茫的濃霧,順著院牆縫隙湧入老宅,濃霧裡隱約傳來女子幽怨的哼唱,是民國時期的江南小調,曲調哀婉悽切,聽得人頭皮發麻。老垂柳的枝條會死死纏住蘇小沫的腳踝,拖拽著她往院門挪動,地面留下溼漉漉的水痕,像是剛從河裡爬出來一般。
李峰不敢再熟睡,夜夜手持爺爺留下的一把桃木匕首守在床邊,匕首是祖輩傳下來的法器,常年浸泡硃砂,專門剋制陰邪。可每當怨靈操控蘇小沫行動時,桃木匕首靠近妻子,蘇小沫就會承受劇烈的痛苦,蜷縮在地渾身抽搐,李峰心疼不已,遲遲不敢徹底動用法器驅趕,生怕誤傷妻子的本命魂魄,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他再次找到陳阿婆求助,老婆婆思索良久,道出破解之法:蘇晚卿的執念分為兩層,一是等待戀人李硯舟歸來履約,二是怨恨當年戰亂世道不公、同鄉(李峰祖上)傳話遲緩間接害死愛人。想要化解怨念,要麼找到李硯舟的遺骸安葬,了結二人情緣;要麼在七月十五當夜,於老渡口搭建祭臺,復刻當年二人約定相見的場景,由李峰化身李硯舟,親口訴說真相,消解蘇晚卿百年的等待與恨意,最後焚燒桃木簪,斬斷執念牽絆。
但代價極為兇險:復刻場景時,李峰需要踏入唐河黑龍潭邊緣,直面凝聚百年的怨靈陰氣,極易被怨氣附身折損陽壽;蘇小沫的魂魄與蘇晚卿的殘魂早已交融,儀式一旦失敗,蘇小沫的本命魂會被徹底吞噬,永遠淪為怨靈的軀殼。
“還有一件事,”陳阿婆補充道,“你爺爺臨終前藏了一個木盒,埋在老宅院子垂柳樹下,裡面有當年李硯舟遺留的貼身荷包,還有祖輩記錄當年真相的手記,是化解怨氣最關鍵的物件,你儘快挖出來。”
李峰立刻趕回老宅,拿著鐵鍬在垂柳根部挖掘。泥土潮溼黏膩,混雜著腐爛水草與河泥的臭味,挖了近一個時辰,終於挖出一個黑漆木盒,木盒被防潮油紙層層包裹,開啟後,裡面放著一個褪色粗布荷包,繡著一對歪扭的並蒂蓮,是李硯舟親手繡給蘇晚卿的定情物;還有一本泛黃線裝手記,字跡是李峰曾祖父所寫,完整記錄了當年的全部真相。
原來當年李硯舟被抓壯丁後,拼死逃了出來,一路躲避追捕趕回唐河鎮,卻在距離渡口僅剩三里的地方染上重傷風寒,倒在蘆葦叢中奄奄一息。曾祖父找到他時,人已經只剩最後一口氣,李硯舟託付他務必告知蘇晚卿自己尚在人世,只是身受重傷無法相見,等養好傷勢立刻赴約,還將荷包與隨身銅錢交付轉交。可彼時唐河突發洪水,河道氾濫阻斷去路,曾祖父被困三天,等趕到渡口時,蘇晚卿已經投河自盡。李硯舟得知噩耗後,萬念俱灰,拖著病體跳進黑龍潭,追隨愛人而去,兩人魂魄一同被困在唐河水中,李硯舟的魂魄常年被潭底戾氣壓制,陷入沉睡,只剩蘇晚卿帶著滿心誤會與不甘,日復一日在渡口苦等。
李峰捧著手記,心口酸澀難忍。一對有情人被戰亂、天災生生拆散,帶著誤解困在河水百年,如今轉世的蘇小沫成為執念載體,自己作為當年傳話人的後代,必須彌補祖上的缺憾,完成這段跨越百年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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