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個深夜,李峰看著妻子痛苦掙扎的模樣,偷偷紅了眼眶。他想起大學時在圖書館第一次遇見蘇小沫,她捧著文學書籍安靜看書,陽光落在她的側臉,溫柔得不像話;想起兩人擠在十平米出租屋,啃著泡麵慶祝生日,許下要一輩子相守的諾言;想起求婚那天,他攢了三個月工資買下一枚素圈戒指,蘇小沫含淚點頭,說無論貧窮富貴,都會陪他到老。這些刻骨銘心的愛戀,是他對抗所有陰邪恐懼的底氣。
第三章 鬼門之夜,渡口泣訴
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鬼門大開。
白日里唐河鎮就籠罩在厚重的灰霧之中,天色暗沉如黃昏,唐河水變成濃稠的墨黑色,浪花拍打著渡口石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鎮上家家戶戶緊閉門窗,掛起艾草、大蒜辟邪,整條街道空無一人,死寂得如同一座死城。
傍晚時分,李峰按照陳阿婆的囑咐,在老渡口搭建簡易祭臺:青石鋪底,擺放三牲供品、一對白燭、三炷高香,將李硯舟的粗布荷包、桃木簪放在祭臺正中央,硃砂繪製的鎮魂符貼在四根木樁上,圍成方形結界。蘇小沫穿著一身素雅白裙,坐在祭臺左側的木凳上,臉色慘白,渾身微微顫抖,體內蘇晚卿的怨靈已經開始躁動,隨時可能徹底奪舍。
陳阿婆拄著柺杖站在岸邊遠處,不敢靠近陰氣最重的潭口,手持一串桃木佛珠,嘴裡默唸往生咒,為二人保駕護航。
夜幕徹底降臨,一輪慘白圓月懸在頭頂,沒有絲毫暖意,清冷月光灑在河面,將黑龍潭映照得陰森可怖。午夜零點,鐘聲從鎮上古廟傳來,沉悶三聲落下,鬼門正式開啟。
剎那間,唐河河面掀起滔天白霧,冰冷的陰風呼嘯而過,岸邊蘆葦盡數折斷,祭臺上的白燭火苗驟然變成幽綠色,左右瘋狂搖曳。水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無數溼漉漉的長髮從水面蔓延而出,纏繞住渡口石階,一個身著大紅溼嫁衣的女子虛影,緩緩從黑龍潭深處浮出水面,正是執念百年的蘇晚卿。
她面容絕美,卻毫無血色,長髮溼漉漉貼在臉頰,嫁衣浸透河水不斷滴水,裙襬纏繞水草,眼底積滿百年的委屈與怨恨,死死盯著祭臺方向,目光落在蘇小沫身上時,帶著靈魂同源的親切感,轉向李峰時,又裹挾著滔天怒意。
“李家後人,世代看守此地,卻遲遲不肯告知我真相,害我苦守百年,受盡河水浸泡之苦,今日我便奪了這轉世軀殼,永世留在這裡等我的硯舟!”蘇晚卿的聲音空靈淒厲,像是從水底穿透層層淤泥傳來,白霧中伸出無數冰冷鬼爪,朝著蘇小沫抓去。
蘇小沫猛地尖叫一聲,身體劇烈掙扎,一半意識是深愛李峰的妻子,一半意識是不甘的民國繡娘,兩股力量撕扯得她痛不欲生,嘴角溢位一絲鮮血。李峰心頭一緊,立刻按照計劃,拿起祭臺上的荷包,邁步踏出鎮魂結界,迎著刺骨陰風走向潭邊,模仿當年李硯舟的語氣,大聲訴說埋藏百年的真相。
“晚卿,我是硯舟,當年我並未負你!”李峰扯開嗓子,將手記裡記載的逃難、重傷、洪水阻隔、抱憾離世的全過程一字一句道出,拿出粗布荷包展示,“這是你繡給我的並蒂蓮荷包,我至死都貼身珍藏,我從來沒有想過拋棄你,只是世事弄人,我們都被命運捉弄了。”
蘇晚卿的虛影猛地僵住,鬼爪停在半空,渾身劇烈震顫,淚水化作晶瑩水珠滾落,墜入河面化為細碎漣漪。百年的執念、等待、怨恨,在真相面前轟然鬆動,她喃喃自語:“原來……不是你負我,是洪水,是戰亂……我白白恨了這麼久,白白苦等了這麼久……”
就在這時,黑龍潭底部翻湧起大片金光,一個穿著粗布短褂、身形挺拔的男子魂魄緩緩升起,正是沉睡百年的李硯舟。他被真相的意念喚醒,周身戾氣消散,目光溫柔地落在蘇晚卿身上,滿是愧疚與心疼:“卿卿,委屈你了。”
一對分隔百年的魂魄遙遙相望,所有的誤會、苦楚、思念盡數化作淚水。河水的戾氣漸漸褪去,白霧緩緩消散,渡口的陰冷氣息柔和下來,不再帶著害人的凶煞。
可危機並未完全解除,蘇小沫的魂魄已經被陰氣侵蝕大半,若不盡快斬斷蘇晚卿的依附,即便怨靈放下怨恨離去,蘇小沫也會神魂受損變成痴傻。李峰轉頭看向虛弱的妻子,又望向相擁落淚的兩隻百年魂魄,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
他拿起那支系著紅繩的桃木簪,走到祭臺前,含淚開口:“蘇晚卿姐姐,李硯舟大哥,你們二人情深義重,奈何生不逢時,被困此地百年。今日我焚燒定情木簪,為你們了結塵世執念,願你們一同去往地府轉世投胎,來生做一對太平盛世的尋常夫妻,再也不受離別之苦。我和小沫,會永遠記得你們的故事,在唐河鎮為你們立衣冠冢,歲歲祭拜。”
說完,李峰點燃黃紙,將桃木簪投入熊熊火焰。木簪遇火發出細微的嗚咽聲響,紅繩燒成灰燼,纏繞在蘇小沫身上的無形束縛瞬間斷裂。蘇晚卿與李硯舟的魂魄相視一笑,對著李峰和蘇小沫深深鞠了一躬,化作兩道柔和白光,朝著圓月的方向飄去,漸漸消散在夜色中,徹底脫離唐河的禁錮,奔赴輪迴之路。
束縛蘇小沫的陰氣徹底消散,她渾身脫力倒在地上,李峰快步衝上去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妻子緩緩睜開雙眼,眼底恢復往日的清澈溫柔,再也沒有迷茫與幽怨,虛弱地靠在他肩頭:“老公,我回來了,那個姐姐走了,我記起我們所有的回憶了。”
岸邊的陳阿婆長長舒了一口氣,收起佛珠,連連感嘆有情人終得解脫,李家祖上的罪孽也終於償還。祭臺上的白燭恢復暖黃色火苗,唐河水恢復平日平緩的模樣,陰風散去,空氣裡只剩河水淡淡的清新水汽,籠罩唐河鎮數日的恐怖陰霾徹底消散。
第四章 情定河畔,餘生相守
儀式結束後,李峰抱著蘇小沫回到老宅,悉心調養數日,妻子的身體漸漸恢復元氣,再也沒有出現夜遊、繡嫁衣、夢魘囈語的詭異狀況。鎮上的怪事盡數消失,漁船正常出河捕魚,孩童重新在岸邊嬉戲,唐河鎮迴歸往日平靜祥和。
李峰按照承諾,在唐河老渡口旁修建一座衣冠冢,立起石碑,刻上李硯舟、蘇晚卿二人的名字,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帶著蘇小沫前來焚香祭拜,緬懷這段被時代辜負的悽美愛情。
處理完爺爺的後事,賣掉老宅多餘的地產,李峰沒有立刻帶著蘇小沫奔赴南方海濱小城,反而做出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留在唐河鎮定居。
他深愛這片承載了救贖與緣分的土地,這裡解開了百年恩怨,守護了愛人的性命,也讓他更加懂得珍惜眼前朝夕相伴的幸福。李峰在鎮上開了一家小型設計工作室,承接周邊村鎮民居改造的業務,閒暇時陪著蘇小沫沿著唐河岸邊散步,看蘆葦飄搖、漁船往來,日子過得安逸恬淡。
蘇小沫重拾刺繡愛好,不再被前世記憶操控,而是繡制唐河風光、花鳥錦鯉,把兩人相守的日常繡進綢緞裡,成品掛在工作室售賣,不少遊客聽聞唐河的愛情傳說,專程前來購買她的繡品。偶爾提起蘇晚卿與李硯舟的故事,蘇小沫總會輕輕靠在李峰懷裡,感慨命運的奇妙:“或許前世我就是蘇晚卿的一縷念想,今生遇見你,彌補了前世沒能圓滿的愛情。”
李峰握緊她的手掌,低頭親吻她眼角那顆淚痣,溫柔回應:“無論前世今生,我的愛人只有你一個。前世他們錯過一生,今生我們歲歲年年,永不分離。”
秋冬時節,唐河落滿蘆花,白茫茫一片鋪滿河岸。兩人常常搬著藤椅坐在垂柳下,煮一壺熱茶,看河水緩緩東流,訴說著瑣碎的日常。李峰偶爾會拿出曾祖父的手記翻看,看著那段泛黃的文字,心中感慨萬千:亂世拆散姻緣,執念困住亡魂,而真摯的愛意與坦誠的真相,終究能化解世間最深的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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