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入桂,荒嶺怪村……
七月中下旬,廣西河池十萬大山餘脈,連綿的喀斯特石山被連綿陰雨裹在白茫茫的濃霧裡。瀝青山路被暴雨沖刷得泥濘打滑,越野車雨刮瘋狂擺動,依舊劈不散窗外濃稠如墨的雨幕。開車的男人叫李峰,二十七歲,建築設計師;副駕蜷著妻子錢美玲,二十五歲,文員,白皙的指尖緊緊攥著安全帶,眼底藏著掩不住的侷促。
兩人此行緣由古怪:李峰遠房舅公半個月前在深山老寨病故,臨終前託人捎來一封字跡潦草的書信,把祖上留在弄歪屯的一棟老式木樓贈予李峰。弄歪屯在地圖上連標註都沒有,地處瑤壯混居的深山腹地,導航到山腳便徹底失效,當地鎮上摩的師傅一聽屯名連連擺手,說那村子荒廢二十餘年,中元節前後絕不能進山。
“李峰,要不我們折返吧,鎮上民宿暫住一晚,明天找村裡人帶路。”錢美玲鼻尖貼著冰涼車窗,窗外的深山古樹枝椏扭曲,被雨水泡脹的藤蔓垂落,像無數乾枯人手扒在崖壁上,“剛才路過岔口,指路老太偷偷跟我說,弄歪屯早年一夜全村人離奇消失,只剩空屋和滿山孤墳。”
李峰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舅公書信寫明木樓裡藏著祖輩留下的老物件,是奶奶生前執念要取回的遺物。他揉了揉眉心:“只剩三公里盤山路,辦完手續我們連夜下山,不在村裡留宿。”
車子磕磕絆絆翻過一道隘口,雨勢驟然變小,山間濃霧破開一角,一座盤踞在半山腰的荒村撞入眼簾。青黑木樓層層疊疊順著山勢搭建,全是桂北壯族老式吊腳樓,木柱腐朽發黑,樓板垮塌大半,院邊長滿半人高的野芭芒,枯黃秸稈被山風吹得沙沙作響,村口一棵兩人合抱的大古榕,樹根纏繞數十塊老舊殘棺木板,樹根縫隙裡卡著腐爛的粗布壽衣碎片。
越野車停在村口曬穀坪,熄火瞬間,周遭驟然死寂,連綿雨聲、蟲鳴憑空消失,唯有古榕深處飄來細碎的女子啜泣聲,斷斷續續鑽進車窗。錢美玲渾身汗毛豎起,下意識往李峰身側靠攏:“你聽見沒?有人在哭。”
李峰推開車門,潮溼陰冷的山風裹挾著腐土、黴朽棺木的腥氣撲面而來,空氣中還摻著一絲淡淡的蠱草怪味。曬穀坪石板縫隙鑽出細小黑蟻,密密麻麻朝著車輪爬來,蟻身泛著詭異的青綠色。他撐開摺疊傘,扶著妻子下車:“山裡風颳草木的聲響,別自己嚇自己。”
弄歪屯整村空無一人,家家戶戶木門歪斜敞開,屋內鍋碗瓢盆散落滿地,灶臺積了厚厚的黑灰,不少土牆上還殘留著褪色的紅色符篆,是早年壯族師公驅邪畫的咒文。順著石板主路走到寨子最深處,一棟三層吊腳樓孤零零立在山崖邊,便是舅公留下的祖宅。木樓底層懸空,數十根承重木柱紮根在溼軟泥地裡,柱身上佈滿深淺不一的爪痕,三指利爪印記,邊緣沾著墨綠色粘稠汁液,和當地傳說中山魈留下的痕跡一模一樣。
推開腐朽木門,木門軸發出刺耳“吱呀”怪響,灰塵伴著細小蛛網簌簌掉落。一樓堂屋擺著一張老舊紅漆供桌,桌上孤零零立著一個巴掌大的黑陶蠱罐,罐口用紅布封口,布面繡著殘缺的蛙紋,是桂西苗蠱標誌性紋樣;供桌靠牆擺著一塊黑白遺照,照片上的女人穿著民國藍布斜襟衣衫,眉眼和錢美玲有七分相像。
錢美玲瞥見遺照,猛地後退半步,後腰撞到門框,驚得呼吸一滯:“怎麼會……這個女人長得像我?我從來沒有廣西這邊的親戚。”
李峰拿起遺照翻轉,背面用毛筆寫著小字:錢阿翠,民國三十一年歿於弄歪屯,葬後山鬼喊洞。看到“鬼喊洞”三個字,李峰心頭一沉,進山前鎮上老人提過,弄歪屯後山溶洞名為鬼喊洞,早年窮苦村民無力置辦棺木,死人盡數拋入洞內,洞內積滿亂葬屍骨,晝夜傳出哀嚎怪響,颳風雨夜聲響尤甚,如百人痛哭、生豬慘叫。
天色快速沉黑,山間再度落雨,夜幕籠罩荒村,零星磷火在芭芒叢裡飄忽遊蕩,幽藍光點三三兩兩繞著吊腳樓打轉。李峰原本打算取完遺物立刻離開,可越野車不知何時莫名虧電,鑰匙反覆擰動,發動機毫無動靜,手機訊號格徹底歸零,整片深山變成與世隔絕的死域。
“只能暫住一晚,二樓臥房看著還算完好。”李峰鎖死一樓房門,搬來沉重木櫃抵住門扉,牽著錢美玲爬上吱呀晃動的木質樓梯。
二樓兩間臥房,靠內側的房間鋪著老舊粗布被褥,被褥受潮發硬,枕頭下壓著一本泛黃手抄本,是舅公生前手記。李峰隨手翻開,開篇文字字字驚悚:弄歪屯覆滅,禍起婆獼與血蠱,七月中元鬼門開,山精惡鬼出洞索魂,生人入寨,魂留荒山……
錢美玲坐在床邊擦拭額頭冷汗,低頭整理床鋪時,從棉絮裡摸出一根烏黑長髮,髮絲足足半米多長,絕非她和李峰所有。就在她愣神的剎那,樓下堂屋突然傳來陶罐落地碎裂的脆響,緊接著,細碎的赤腳腳步聲從一樓順著樓梯緩慢向上,一步一頓,木板承壓發出沉悶響動。
第二章 夜半婆獼,床下鬼影
腳步聲不疾不徐,停在二樓樓梯口,沒有推門,只有陰冷的氣流順著門縫鑽進來,屋內煤油燈火苗驟然縮成一點幽藍,燈光忽明忽暗。錢美玲死死攥住李峰胳膊,牙齒打顫:“有人在門外,怎麼辦?荒村怎麼會有活人?”
李峰抄起床邊一根老舊扁擔,屏住呼吸貼在門板邊側耳細聽,門外沒有呼吸聲,只有粗重的嗅聞聲響,像是野獸貼著門縫嗅探屋內生人氣息。約莫半分鐘後,腳步聲緩緩轉向樓下,隨即傳來供桌拖拽地面的轟隆動靜,黑陶蠱罐碎裂後散落的瓷片磕碰聲接連響起。
兩人不敢貿然下樓,蜷縮在床鋪角落,油燈忽閃的光影把屋內傢俱影子扯得扭曲怪異。手抄本攤開在床沿,李峰藉著微光繼續翻看舅公手記,慢慢拼湊出弄歪屯塵封的慘劇:民國末年,寨裡蠱婆錢阿翠擅長馴養肉身蠱,為保自己壽元,用全寨孩童精血培育本命血蠱,被村民發現後,眾人將錢阿翠捆縛扔進後山鬼喊洞活埋。錢阿翠臨死前立下血咒,以自身怨氣催動蠱蟲與山中婆獼結盟,詛咒整村世代不得安生,中元節當日,蠱蟲入體、婆獼屠村,一夜之間五百多名村民或被蠱蟲啃噬內臟,或遭婆獼拖入山林,整寨憑空消亡,只留空屋荒冢。
錢美玲看到“錢阿翠”三個字,渾身發冷,遺照女人和自己容貌重合,姓氏一模一樣,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她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做的怪夢:夢裡一個藍布衫女人站在床邊,反覆唸叨“回家、替我收蠱、替我埋骨”,當時只當普通噩夢,此刻結合手記,毛骨悚然。
凌晨一點,屋外暴雨驟停,山間起了濃稠白霧,白霧漫過吊腳樓窗臺,把整棟木樓裹成白色囚籠。床底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抓撓聲,指甲摩擦木板的刺耳聲響由弱變強,床鋪木板微微凸起,彷彿有東西要從床下鑽出來。
李峰猛地低頭,床板縫隙裡滲出一縷縷暗紅色粘稠液體,帶著腐臭腥氣,順著床腿滴落在地面,落地瞬間滋生細小黑蠱蟲,蟲子落地四散爬行,遇空氣就變成墨綠色。錢美玲嚇得蜷在床頭,不敢低頭:“床下……有東西在流血。”
李峰握緊扁擔,俯身猛地掀開床板,床底沒有預想中的屍體,只有一堆纏繞成團的溼滑長髮,長髮中間裹著一隻巴掌大的血色蟾蜍,正是桂西傳說裡的蛙蠱母蟲,蟾蜍背部佈滿細碎人臉紋路,鼓脹的眼珠死死盯著床上二人,發出類似孩童嗚咽的怪鳴。
蟾蜍受驚,猛地縱身朝著錢美玲撲來,李峰眼疾手快揮動扁擔,將蟾蜍打落在地,母蛙落地瞬間炸裂,無數米粒大小的蠱蟲四散逃竄,鑽入木板縫隙消失無蹤。就在蟲群消散的瞬間,窗外白霧裡浮現一個佝僂老婦身影,老婦滿頭白毛,穿著破爛藍布舊衫,四肢手臂異於常人,修長垂到膝蓋,正是仫佬族傳說中善於幻化誘食活人的婆獼,平日裡偽裝成年邁老婆婆,夜裡現出妖形索人魂魄。
婆獼趴在窗臺,凹陷的眼窩沒有眼珠,只剩漆黑空洞,嘴角裂到耳根,露出細密尖銳獠牙,它盯著錢美玲,喉嚨發出含糊的女人低語:“阿翠後人,該還債了……入洞埋骨,不然全寨冤魂纏你一生。”
李峰抓起桌邊煤油燈朝著窗戶扔去,火焰撞上白霧瞬間熄滅,婆獼身影隨著濃霧向後飄退,消失在芭芒林深處,只留下一股濃烈的腥臊惡臭。經此一鬧,兩人再無半分睡意,靠著牆角捱到拂曉,天邊泛白時,山間濃霧緩緩散去。
清晨推開房門,樓下堂屋一片狼藉,黑陶蠱罐碎成數十片,碎片裡殘留乾涸血漬,供桌上多出一捧新鮮人發,正是昨夜床底的長髮。院外曬穀坪上佈滿密密麻麻的三指爪印,從村口古榕一路延伸到吊腳樓大門,爪印縫隙裡沾著昨夜蟾蜍蠱蟲的殘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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