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和蔡依依結婚八年，日子平淡安穩。女兒琳琳五歲，性子怯生生，總愛黏在母親身後；兒子洋洋六歲，調皮好動，一刻也閒不住。趁著國慶長假，李峰打算帶著一家人去往三門峽，看一看聞名已久的黃河峽谷，也算圓了蔡依依長久以來的心願。
出發之前，蔡依依的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她從小就聽家裡長輩講黃河的故事，三門峽鬼門渡的傳聞，在當地流傳了一代又一代，老人們總告誡後人，入夜莫靠近河灘，不要隨意撿拾河灘上衝出來的舊物。李峰只當是民間迷信，笑著安撫妻子，說現在都是景區，安全設施齊全，不會有什麼怪事。
驅車數百公里，傍晚時分，一家四口終於抵達陝州老城遺址附近。暮色沉沉，黃河奔騰的濤聲遠遠傳來，渾濁的河水翻湧著黃沙，兩岸的崖壁在黃昏之下顯出暗沉的灰黑色，風裹著河水的腥溼氣，一陣陣吹過來 。他們找了一間臨河的民宿住下，民宿是老式院落改造，院牆很高，院內種著幾棵老槐樹，樹葉被晚風颳得沙沙作響。
晚飯簡單吃過，洋洋吵著要去河邊玩耍，琳琳也睜著圓圓的眼睛望著父母。蔡依依看天色還沒有完全黑透，便叮囑李峰看好孩子，一家人沿著石板小路，慢慢走向黃河灘。
站在岸邊，黃河的氣勢撲面而來。腳下河灘佈滿厚厚的淤泥與碎石，河水滔滔向東，浪濤拍打石岸，發出沉悶厚重的轟鳴。洋洋興奮地跑來跑去，蹲在地上撿拾河灘上被河水沖刷出來的各色小石頭；琳琳緊緊攥住蔡依依的衣角，小眉頭微微皺起，眼神怯怯地望向奔騰的河面。
“依依，你看這裡的景色，是不是很美。”李峰走到妻子身側，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八年夫妻，柴米油鹽磨去了熱戀時的轟轟烈烈，可藏在心底的愛意，從來沒有消散。蔡依依靠在他肩頭，望著蒼茫黃河，心中那股莫名的惶恐，稍稍平復幾分。
天色快速暗了下來，夕陽徹底沉入遠處山巒，鉛灰色夜幕籠罩大地。就在李峰打算招呼孩子回去的時候，琳琳突然小聲嗚咽起來，小手指向河灘遠處。
“媽媽，那邊……有個阿姨站在水裡。”
李峰和蔡依依同時心頭一緊，順著琳琳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河灘遠處，淺淺的河水邊緣，彷彿立著一道模糊的人影，一身褪色的藍布衣衫，長髮垂落，靜靜對著河岸的方向。可是距離太遠，光線昏暗，看不真切面容。
洋洋還在嬉鬧，並沒有看見那道影子。李峰揉了揉琳琳的頭頂，輕聲安慰：“琳琳別怕，那只是水草和石頭的影子，天黑眼睛容易看花。”
嘴上這樣說，李峰的後背卻泛起一層涼意。風驟然變冷，黃河的濤聲彷彿也變得淒厲，像是女子壓抑的哭泣，混在浪聲裡面，斷斷續續飄到耳邊。蔡依依渾身微微發顫，抓緊李峰的胳膊：“我們快回去，不要在這裡久待。”
李峰立刻拉住兩個孩子，快步離開河灘。可往回走的路上，琳琳還在頻頻回頭，嘴裡喃喃，說那個穿藍衣服的阿姨，一直在望著他們。
回到民宿院落，關上木門，院中的老槐樹被夜風搖晃，影子落在牆壁上，扭曲搖曳。民宿老闆是個土生土長的本地老人，看見他們神色慌張，便開口詢問發生了什麼。聽完李峰的講述，老人臉色凝重下來。
“你們是不是靠近老鬼門渡那一片河灘了？那地方，不能天黑過去。民國戰亂那年，有個叫蘇婉的女子，原本要渡河成親，遇上黃河汛期，渡船翻覆，一船人盡數落水。蘇婉枉死河中，執念不散，幾十年來，月圓或者陰天的夜裡，常常有人看見河灘水邊，站著穿藍布衫的女人，她在等那艘永遠不會靠岸的渡船，也在等沒能迎娶她的未婚夫。”
老人嘆了口氣，反覆叮囑，夜裡千萬不要再靠近黃河岸邊，不要回應河灘傳來的呼喚。
夜裡，一家人回到房間休息。房間窗戶正對黃河，窗外濤聲整夜不絕。睡到後半夜，李峰迷迷糊糊，聽見窗外傳來女子幽幽的哭泣聲，哭聲不大，順著河風鑽過窗縫，纏在屋子四周。
他猛地睜開雙眼。身旁的蔡依依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鎖，額頭滲出細密冷汗。隔壁小床，琳琳小聲囈語，似乎在做噩夢。洋洋倒是睡得沉，呼吸均勻。
李峰起身走到窗邊，悄悄掀開窗簾一角向外看去。
夜色漆黑，月光被厚重烏雲遮蔽。河灘之上，那道藍色的人影，又出現了。這一次距離更近，就站在民宿院牆之外的河灘邊，一動不動朝著窗戶的方向凝望。李峰心臟狠狠一縮，連忙把窗簾拉緊。
沒過多久，蔡依依也醒了過來，臉色慘白。
“我聽見哭聲了，就在外面。”蔡依依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發抖，“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穿藍布衣服的女人，站在黃河水裡，望著我，她好像有話想說，卻說不出口。”
夫妻二人守在屋內，一夜輾轉無眠。天快亮的時候，窗外的哭泣聲才緩緩消散，黃河又恢復成滾滾奔流的低沉濤響。
第二日清晨，天光破曉，黃河在朝陽之下，又是一副壯闊模樣，昨夜的詭異彷彿一場虛幻的噩夢。洋洋一早起來活蹦亂跳，彷彿什麼都沒有經歷；唯獨琳琳，臉色有些蒼白，吃飯的時候也悶悶不樂，不肯說話。
李峰心裡放不下，打算白天再去河灘看一看，弄清昨夜究竟是幻覺還是真的遇上異事。蔡依依放心不下孩子，便留在民宿照看琳琳和洋洋，李峰獨自一人，再次走向黃河岸邊。
白日的河灘，遊客來來往往，喧囂熱鬧。李峰沿著河岸緩步往前走，走到昨夜看見人影的位置。河灘淤泥之中，露出一小塊鏽蝕的銀簪，簪頭雕刻一朵凋零的海棠，被河水沖刷得殘破陳舊，半埋在黃泥之內。
李峰彎腰，剛想要伸手撿拾，身後傳來民宿老人的呼喊。
“小夥子，不要碰！河灘衝出來的舊首飾，都是落水之人的遺物，萬萬不可帶回家！”
李峰縮回手。老人走到他身旁，指著那支銀簪，緩緩道出完整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