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的蘇婉,待嫁閨中,備好海棠銀簪作為出嫁飾物。渡河成婚那日,黃河水勢暴漲,渡船在鬼門渡遭遇巨浪,船身傾覆。滿船人捲入滾滾濁浪,蘇婉沒能等到自己的夫君,生命永遠留在冰冷黃河水裡。未婚夫聽聞噩耗,悲痛萬分,終身未娶,多年之後鬱鬱而終。蘇婉一縷執念被困在此地,困在這一片滔滔河水之間,歲歲年年徘徊渡口,等候一場永遠無法完成的婚禮。
“她不會主動傷人,只是執念太深,夜夜徘徊於此。可活人若是沾染她的遺物,被執念纏上,家中便不得安寧,尤其孩童陽氣弱,最容易受侵擾。”老人語氣沉重。
李峰心中五味雜陳,原來昨夜所見,並非幻象。
回到民宿,琳琳的狀態愈發不好,開始低燒,小臉燒得通紅,迷迷糊糊,嘴裡反覆唸叨,水邊的阿姨想要簪子。洋洋也變得安靜,沒有往日的調皮,偶爾會呆呆望向窗戶外面的黃河方向。
蔡依依急得眼眶泛紅,緊緊抱著女兒,眼眶含淚。夫妻二人感情深厚,危難來臨,更是彼此依靠。李峰握住妻子冰涼的手:“依依,別害怕,我不會讓孩子出事。”
他們帶著孩子去往鎮上醫院檢查,各項指標卻全部正常,查不出任何病因,只能開一些退燒藥物。回到民宿,琳琳依舊昏昏沉沉,高燒反反覆覆。
老人得知孩子生病,嘆息一聲,告訴李峰,蘇婉的執念,來自那一場沒能完成的婚嫁,她不是存心加害孩童,只是銀簪遺落河灘,執念依附其上,琳琳昨夜看見了她的魂魄,被那股悲傷的怨氣所影響。想要化解,不能用強硬驅趕的法子,唯有成全她心中未了的心願。
黃昏再次降臨,烏雲又一次鋪滿天空,眼看夜幕將要降臨。李峰帶上那支半埋淤泥的海棠銀簪,蔡依依放心不下,執意和丈夫一同前往河灘。兩個孩子留在民宿,託付給老人照看。
傍晚的黃河風大浪急,河水拍打礁石,浪花飛濺。夫妻並肩站在河灘,晚風掀起蔡依依的長髮,李峰緊緊握住她的手掌。八年相伴,無論遇上何種兇險,他們始終站在一起。
天色慢慢黑下來,熟悉的幽幽哭泣聲,再度從河水深處傳來。那道藍色的身影,緩緩從河水之中顯現,一步步走上河灘,身形虛幻,溼漉漉的長髮不斷滴下渾濁河水。她面容朦朧,眼底盛滿化不開的悲傷,目光牢牢落在李峰手中那支海棠銀簪之上。
蔡依依雖滿心恐懼,卻沒有後退半步。李峰將銀簪輕輕放在河灘乾淨石塊之上,聲音平穩溫和,迎著河風,對著虛幻人影開口。
“你的簪子,我們給你帶來了。你苦苦等候的婚事,早已淹沒在歲月長河,你的心上人,早已離世。百年光陰悠悠流逝,不必再困守這渡口,不必再承受無盡的思念之苦。”
女子佇立原地,哭聲愈發悽婉,河風捲動她殘破的藍布衣衫。
蔡依依輕聲開口,聲音被濤聲裹挾:“世間情緣,有緣無分本就是莫大苦楚。你苦苦守候,只是折磨你自己。放下執念,方能解脫。”
虛幻的人影望著石塊上的銀簪,久久佇立。黃河浪濤轟鳴,彷彿是跨越歲月的聲聲嘆息。
就在這時,遠處的天空,忽然透出一縷淡淡的月光,衝破厚重烏雲,灑落河灘。月光落在蘇婉的身上,她虛幻的身形,開始一點點變得透明。她彎腰,指尖輕輕拂過那支海棠銀簪,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她向著李峰與蔡依依,微微躬身,像是道謝。隨後緩緩轉身,一步一步,向著滾滾黃河深處走去。藍色的衣衫,慢慢消融在渾濁河水之中,那纏繞此地數十年的嗚咽哭泣,終於徹底消散,歸於沉寂。
黃河依舊奔騰不息,可河灘之上,那道徘徊不散的影子,不復存在。風不再陰冷,夜裡刺骨的寒意褪去大半。
李峰轉頭看向身旁的妻子,月光落在蔡依依的臉龐,眼底還殘留後怕,卻依舊堅定。李峰伸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都過去了。”
二人匆匆趕回民宿。推開房門,琳琳的燒已經悄然退去,小臉恢復血色,睡得安穩香甜。洋洋也恢復往日活潑,在床上擺弄玩具,再也不會呆呆望向黃河的方向。
一夜安然,窗外只有黃河自然的奔流聲響,沒有半點鬼魅哭嚎。
第二日清晨,朝陽升起,霞光鋪滿河面。琳琳一覺睡醒,完全恢復往日模樣,甜甜撲進蔡依依懷裡撒嬌;洋洋吵嚷著,要再去看黃河大石頭。
一家人收拾行李,準備離開三門峽。臨走之前,他們再次來到白天的河灘,昨夜放置海棠銀簪的石頭上,銀簪已經不見蹤跡,想來已經被河水捲走,帶走那一份糾纏百年的執念。
回去的路上,車窗外風景緩緩向後退去。琳琳靠在母親懷裡睡著,洋洋趴在車窗邊好奇看著外面。李峰一邊開車,側過頭看向身旁的蔡依依。
經歷這一場離奇遭遇,夫妻二人心中感慨萬千。人世間最珍貴的,便是眼前觸手可及的陪伴與相守。那些跨越歲月的愛恨執念,令人唏噓,也更讓他們懂得珍惜彼此,珍惜一雙兒女。
“以後,我們還要帶著孩子們,去很多很多地方。”李峰輕聲說道。
蔡依依微笑,伸手握住李峰的手掌,輕輕點頭。車子向前行駛,漸漸遠離了波濤洶湧的三門峽黃河古渡,身後滔滔黃河,依舊滾滾東流,將無數悲歡離合,掩埋於漫漫河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