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是一名野外人文攝影師,常年揹著相機行走在世界各地,熱衷於記錄不同地域獨有的山川風物與古老民俗。看多了都市的喧囂浮躁,他內心始終嚮往原始又純粹的土地,翻閱大量資料後,他把此行目的地定在了盧安達。
汽車一路盤旋向上,連綿的火山群山層層疊疊,濃郁鮮活的綠色鋪滿目之所及的大地。高大的芭蕉林漫山遍野,咖啡灌木叢錯落生長,清冽的山風穿過闊葉,沙沙的聲響永不停歇。巍峨的火山腳下,基伍湖靜靜躺臥,遼闊的湖面如同一塊巨大的藍寶石,澄澈湖水在日光下翻湧細碎波光。湖畔散落著一座座泥牆白頂的低矮小屋,當地居民穿著色彩豔麗的布袍,在田壟之間勞作,孩童追逐嬉鬧,處處都是煙火氣息。
就是在這片湖畔村落,李峰遇見了薇婭。
薇婭土生土長於此,蜜色的肌膚細膩溫潤,五官輪廓深邃柔和,一雙眼眸如同基伍湖的深水,沉靜又透亮。她精通本地部族語言,也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熟悉山林裡每一條小徑,知曉湖泊、火山流傳千百年的古老傳說。她會編織特色手工藝品,也會烹製當地風味美食,閒暇時便坐在芭蕉樹下,哼唱世代相傳的民族小調。
初遇那日,李峰正在湖邊拍攝落日,腳下溼滑的湖灘淤泥讓他腳下一滑,險些摔進湖裡,昂貴的相機也脫手飛出。千鈞一髮之際,路過的薇婭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他,又伸手撈住快要落水的相機。簡單的相遇,開啟了二人的緣分。
往後的日子,薇婭主動充當李峰的嚮導,帶著他穿梭山林村落。他們探訪隱藏在山谷深處的古老部落,看當地人傳統的擊鼓舞蹈,品嚐炭火烘烤的香蕉美食。李峰聽薇婭講述這片土地的過往,火山的甦醒,湖泊的由來,還有一個個口口相傳的靈異故事。朝夕相伴之間,情愫悄然滋生,兩顆心慢慢靠近,彼此深深愛上對方。
李峰厭倦了常年漂泊四處奔走的生活,他決定停下腳步,留在盧安達,與薇婭相守一生。在村民的見證之下,兩人舉辦了充滿本土特色的婚禮,正式結為夫妻。他們在距離基伍湖不遠的坡地,租下一間獨立小屋。小屋不大,屋前開闢一方小院,四周環繞幾棵芭蕉樹,站在院門口,抬眼便能望見遼闊的湖景。
村裡閱歷深厚的老酋長,聽聞外來的李峰娶了薇婭,心中滿是顧慮,特意登門拜訪。老人臉上佈滿歲月刻下的溝壑,手中拄著一根烏木柺杖,神色鄭重地告誡李峰:“基伍湖外表美麗溫柔,湖底卻埋藏著數不清的舊事與亡魂。記住我的忠告,月亮隱匿的黑夜,千萬不要靠近湖岸。若是聽見湖面飄來女子的歌聲,萬萬不可應答,更不要被迷惑走向湖水,那是災禍的開端。”
李峰只將這番話當成當地世代流傳的民間怪談,禮貌道謝,內心並沒有真正放在心上。在他眼中,基伍湖風光秀麗,周遭的村民淳樸和善,哪裡來的什麼亡魂怨魂。
婚後的生活甜蜜又安逸。每到傍晚時分,落日向西沉墜,漫天霞光將整片基伍湖染成滾燙的橘紅色。李峰與薇婭就坐在小院的木凳上並肩看日落。薇婭輕輕哼起溫柔的民謠,遠處村落傳來陣陣低沉鼓聲,晚風裹挾著芭蕉葉與咖啡植株淡淡的清香,歲月靜謐而柔軟。夜裡小屋之內,二人相依而眠,日子平淡,卻滿是幸福感。
可這份安寧,僅僅維持了一週。
入住小屋的第七個深夜,沒有月光,厚重烏雲把整片夜空遮蓋,夜色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沉沉睡夢之中,李峰莫名驚醒。四下萬籟俱寂,只有蕉林被夜風拂動的沙沙聲響。
就在這時,一縷縹緲悽婉的歌聲,悠悠揚揚從湖畔方向飄來,穿過院牆,鑽過窗縫,縈繞在小屋屋簷四周。曲調哀切悲涼,滿是化不開的愁苦幽怨,絕非薇婭平日裡哼唱的輕快歌謠。
他側過頭看向身側熟睡的妻子。薇婭安安靜靜躺著,長長的睫毛垂落,呼吸均勻綿長,顯然還深陷睡夢,並沒有醒來。
一股寒意順著李峰的後脊緩緩往上爬,老酋長的叮囑瞬間浮現在腦海。他心裡陣陣發慌,強壓下想要走到窗邊向外張望的衝動,緊緊裹住被褥,用雙手捂住耳朵,拼盡全力想要隔絕那詭異的歌聲。
但那歌聲彷彿不受實物阻隔,無孔不入,依舊絲絲縷縷鑽進他的腦海。歌聲之中藏著無形的蠱惑力量,不斷引誘著他起身,走出房門,走向漆黑的湖邊。李峰牙關緊咬,死死閉住雙眼,和心底那股躁動的念頭對抗。不知道煎熬了多久,遠處村落傳來幾聲雄雞啼鳴,劃破沉沉黑夜。那幽怨的歌聲聞聲驟然消散,一瞬間,整座世界重歸寂靜。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李峰才徹底放鬆下來,後背已經驚出一層冷汗。天亮之後,他把昨夜離奇的遭遇如實告訴薇婭。
聽完他的講述,薇婭的臉色驟然變得慘白,指尖不受控制微微顫抖。她沉默良久,眉宇之間縈繞著濃重的不安,才緩緩道出一段塵封在這片湖畔的悲傷往事。
很多很多年以前,這片湖畔生活著一對熱烈相愛的年輕戀人。女孩出身普通部族家庭,男孩卻屬於另外一個勢力強大的家族,兩個部族之間矛盾深重,堅決反對二人結合。無論他們怎樣苦苦哀求,都得不到族人的諒解。重重阻礙之下,兩人終究無法相守。絕望悲痛的女孩,在一個大雨的深夜,獨自跑到基伍湖岸邊,縱身一躍,投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
女孩身死之後,執念沒有隨之消散,魂魄困在湖底無法解脫。從此每到無月的黑夜,她便會徘徊湖灘,唱起悲傷的戀歌,引誘路過的活人走向湖水。當地人稱她為湖中怨魂,一代又一代長輩反覆告誡後輩,深夜遠離湖岸。
“許許多多外來的遊客,都只當是虛假傳說,不放在心上。”薇婭輕輕靠在李峰肩頭,聲音微微發顫,“我從小到大,聽著這個故事長大。凡是被那歌聲蠱惑的人,一步步走入湖水,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李峰握緊妻子微涼的手掌,嘴上寬慰她,說那只是夜風造成的幻聽,可心底不安的種子,已然深深埋下。
自那一夜之後,各種詭異怪事接二連三找上門來。
夜深人靜的時候,屋內擺放的物件會毫無緣由變換位置。掛在牆壁上李峰拍攝風景的攝影相框,玻璃鏡面會憑空裂開交錯的細紋;小院裡面的芭蕉樹,明明一絲風都沒有,寬大的葉片卻成片折斷,簌簌掉落在地面。
好幾次,李峰處於半夢半醒之間,清晰感知到一股陰冷刺骨的氣息徘徊在床邊。一道模糊灰暗的影子靜靜佇立在床沿,無聲地注視著床上熟睡的自己與薇婭。每一次詭異現象發生,薇婭都會嚇得緊緊攥住李峰的胳膊,身體止不住瑟瑟發冷。
可只要太陽昇起,陽光灑滿大地,所有怪異盡數消失。湖光山色依舊明媚動人,小屋小院一切如常,彷彿夜裡的驚悚經歷,僅僅只是一場虛幻噩夢。李峰心裡清楚,這一切都真實發生過,他不敢再掉以輕心。
數日之後,村落傳來不幸的訊息。一名年輕村民夜裡貪圖清涼,獨自前往湖邊撒網捕魚,就此徹底失蹤。全村男女老少沿著基伍湖漫長的湖岸線,四處搜尋整整一日一夜,最終只在溼滑泥濘的沙灘上,找到他遺留下來的漁網,人早已不見蹤跡。所有人心裡都明白,是湖底的怨魂,又奪走了一條性命。
事態愈發嚴峻,老酋長再一次登門拜訪。老人神情無比凝重,手中捧著一串用本地稀有辟邪硬木打磨而成的木珠,遞到李峰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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