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後,烏雲遮蔽整片天空,不見星月蹤跡,滂沱大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狠狠敲打屋頂,雨水順著屋簷傾瀉,嘩嘩作響。午夜時分,那道悽婉幽怨的歌聲,再一次響了起來。
這一回歌聲不再遙遠縹緲,彷彿就貼在窗外的牆壁之上。女子悲慼的啜泣聲混在嘩嘩雨聲之中,一字一句清晰傳入屋內。
“過來……來陪陪我……”
模糊朦朧的低語順著窗縫鑽進來,帶著勾人心魄的魔力,蠱惑著屋內的人。
李峰脖頸間佩戴的辟邪木珠,驟然湧起一陣灼燒般的滾燙感,珠子表面飛快蔓延開密密麻麻的裂紋。身側的薇婭渾身止不住顫抖,眉頭死死擰在一起,深陷恐怖夢魘,嘴裡不停喃喃念著聽不懂的部族古老語言。
李峰心中大急,用力搖晃薇婭,想要將她從噩夢之中喚醒。可薇婭意識沉淪,遲遲無法掙脫夢魘。下一秒,臥室房門沒有任何人觸碰,無風自動,緩緩向內敞開。裹挾濃重湖水腥氣的陰冷狂風席捲進房間,溫度驟然暴跌。
一道半透明的灰暗女子身影,靜靜立在房門口。溼漉漉的長髮不斷往下滴落冰冷湖水,身上的衣袍早已被水泡得破敗,一雙眼洞空空蕩蕩,沒有瞳孔,直直鎖定床榻上的薇婭。
直到此刻李峰才恍然大悟,怨魂的目標從來都不是自己。薇婭的血脈,和當年投湖自盡的女孩,源自同一個古老部族。困在湖底百年的怨魂被無盡孤獨折磨,想要奪取薇婭鮮活的軀體,藉此重回人世間。
刺骨陰冷的陰氣席捲整間屋子,李峰渾身汗毛根根倒豎。他不顧一切撲上前,死死擋在薇婭的身前。脖子上的木珠承受不住怨魂強大的怨念力量,“咔嚓”一聲徹底崩碎,木珠碎片四散飛濺落在地板。
寒氣浸透李峰四肢百骸,凍得他血液都近乎凝滯。他的意識一陣陣恍惚暈眩,耳邊不斷響起蠱惑的呢喃,誘導他挪開身體,放棄保護薇婭。李峰死死咬緊牙關,腦海之中不斷回放和薇婭相處的一幕幕:湖畔初見的瞬間,小院落日下的閒談,婚禮之上彼此許下的諾言。滾燙真摯的愛意化作力量,讓他踉蹌卻不肯後退半步。
就在局面岌岌可危之時,床上的薇婭猛地渾身一顫,驟然睜開雙眼。
看見門口那道滴水的鬼影,她沒有失聲尖叫。從小聽遍亡魂傳說的她早已有心理準備。薇婭強壓心底的恐懼,撐著搖晃的身子坐起身,開口吟唱起來。
這不是那哀婉的戀歌,而是部族世代流傳,專門用來安撫亡魂的安魂古調。歌聲輕柔舒緩,卻蘊藏著古老力量,一字一句緩緩在雨夜裡流淌。
怨魂的半透明軀體劇烈扭曲翻滾,發出痛苦又悲傷的嗚咽嘶吼。百年之前,她為愛赴死,心底堆積的不單單是怨恨,更多的是求而不得的遺憾,還有漫長歲月獨守湖底的無邊孤寂。這麼多年,她不斷徘徊作祟,不過是放不下那段無果的愛戀。
薇婭一邊持續吟唱安魂歌謠,一邊緩緩開口訴說,聲音平靜而悲憫:“你的痛苦與悲傷,我們全都聽見了。可是死亡不是解脫,困住你的從來不是旁人,是你自己心中放不下的執念。情愛自有緣分,不要再糾纏活著的人。放下過往,才能夠得到安息。”
李峰站在妻子身側,穩穩守護在一旁。他沒有衝動出手攻擊怨魂,只是目光堅定,陪著薇婭完成這一場安魂的吟唱。
伴隨著歌謠聲聲,鬼影周身纏繞的漆黑怨氣一點點消散褪去,溼漉漉的長髮不再不停滴水,空洞的眼眶之中,緩緩浮起一層淡淡的微光。淒厲的嘶吼漸漸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壓抑許久的低聲啜泣。百年積壓的委屈、痛苦、不甘,在此刻盡數宣洩而出。
窗外的滂沱大雨慢慢變小,厚重烏雲緩緩散開,一縷清冷月光穿透雲層,灑落進小院,照進臥室。
那道徘徊世間百年的亡魂身影,一點點變得稀薄透明。她最後深深望了一眼李峰與薇婭,轉頭望向遼闊的基伍湖方向,隨後化作漫天細碎瑩白微光,隨風飄散,徹底消融在夜色之中。
籠罩整間屋子刺骨的陰冷,一瞬間消散殆盡。房門輕輕閉合,周遭迴歸寧靜,只剩下雨後芭蕉樹葉不斷滴水的滴答聲響。
緊繃到極致的李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渾身力氣彷彿被抽空,雙腿發軟。他轉身緊緊把薇婭擁入懷中,兩個人的心臟都還在劇烈跳動,指尖依舊殘留著寒意。剛剛經歷的生死危機,依舊曆歷在目。
經此一夜之後,湖畔周遭的詭異現象徹底消失。深夜再也聽不見幽怨歌聲,也沒有黑影在房屋四周徘徊遊蕩。可老酋長依舊再三勸告二人,怨魂雖已消散,但這片湖邊積攢百年的陰氣依舊濃重,並不適合長久居住。
李峰與薇婭聽從了老人善意的提醒。幾天之後,二人收拾好全部家當,告別這間湖畔小屋,搬遷到地勢更高、人氣旺盛的村落中心居住。
搬家之後,生活重歸安穩祥和。李峰重新扛起自己的相機,繼續記錄盧安達壯美火山、澄澈湖泊,還有當地淳樸居民的煙火日常。薇婭依舊時常哼起古老部族歌謠,只是再也聽不見那悲慼的殉情曲調。閒暇無事的時候,夫妻二人會登上高處,遠遠眺望遼闊的基伍湖。
陽光下湖面波光盪漾,飛鳥掠過水麵,一派平和景象,彷彿那些驚悚恐怖的夜晚,僅僅只是一場虛幻夢境。
日子緩緩向前流淌,轉眼又過去了兩個月。遠離湖岸陰氣侵擾,薇婭的身體也漸漸有了變化。夜裡休息的時候,李峰常常會留意到妻子疲憊嗜睡,偶爾吃飯之後會泛起反胃噁心的反應。
這天傍晚,夕陽染紅遠山。小院之中,薇婭臉頰帶著淡淡的紅暈,伸手輕輕撫上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抬眼看向李峰,眼底盛滿溫柔笑意:“李峰,我們要有孩子了。”
李峰愣住一瞬,隨即滿心歡喜,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將她攬入懷中,手掌輕輕覆在她的小腹之上。過往遭遇亡魂的恐懼盡數遠去,此刻心中只剩下滿滿的期盼與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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