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到的斥候回報中,暫時還沒有發現察罕的主力向東移動,但他並不據此放鬆速度。
他的目標不是快速抵達,而是準時抵達。
而西安城中,察罕帖木兒並沒有停下來等待訊息。
他親自騎馬巡視了廣元以北的防線,查看了三處沿山勢佈設的阻擊陣位,其中一處的弓箭手射界被一片樹林擋住,他當場下令砍去那片樹冠的下層枝條。
士兵們在正午的日頭下鋸樹,木屑落在草葉上,有風時被吹散一部分。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直到確認視野範圍內已經沒有遮擋物,才翻身上馬,繼續向北走了半里地,又停下來確認另一處坡地的視野。跟他同行的副將記錄了他說的每一處修改,那些記錄後來被連夜送回西安,重新標註在地圖上。
他又繞道去查看了一趟米倉道出口的地形。
那片密林比他記憶中的更密一些,有些地方的樹冠已經連成一片,底下光線暗淡。他騎馬繞著林緣走了一整圈,在幾個位置各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在計算從林中射出第一輪箭矢需要多少時間,以及那片密林能容納多少伏兵而不被從外部察覺。
他離開時天色已晚,沒有在林中多作停留,也沒有留下任何人。
回到漢中城時已是黃昏。
他駐馬城門外,沒有急著進城,只是停在那裡,望著夕陽下被拉得細長的城牆輪廓。
光從西面照過來,把每一塊城磚的接縫都照得分明。
他在馬背上坐了一會兒,沒有看地圖,也沒有說話。然後他翻身下馬,靴底在塵土中踩出一個不淺不深的印記,低頭看了一眼,像在確認自己已經落到了實地。
成都行宮西側的院落裡,衛小寶也站在屋簷下,望著天邊正在變暗的暮色。
他沒有看地圖,沒有看軍報,也沒有在看什麼具體的東西。
他只是在站定之後,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那些被晚霞染成暖紅色的屋頂邊緣。
身後幾步遠的屋子裡,將領們仍圍在地圖前低聲討論著什麼,有人用手指在某處輕叩了兩下案面,像在強調一個節點的關鍵性。
他在想,察罕此時應該已經看完了也速的軍報。
信紙應該已經被他捏到邊緣起皺,也可能被他放下了,但沒有疊好。
他也應該已經在西安的帥帳裡砸碎了某隻茶杯——碎瓷會濺到青磚地面上,在燭火下映出細小的光。
他還會在那幅地圖前站上很久,用炭筆圈出他認為最重要的三個位置,三個他一定會派人去守的位置。
這些位置是哪三個,衛小寶大致已經知道,即使有些許偏移,也不會超出他預留的調整空間。
漢中城下的棋局,還差最後一手。
而那一手,不是在地圖上畫的,是在真正的路面上,由第一支越過隘口的軍隊用腳步落下來的。
那些腳步聲現在正在沿途的塵土上移動,有些快一些,有些慢一些,但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
風從北面吹來,帶著一點乾燥的涼意,把衛小寶的衣袖邊緣微微揚起又放下。
夜色正在變濃,地圖上那三條路線的末端,在燭火照不到的邊緣處,已經合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