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數日,成都與西安之間的戰線,進入了最後一段無聲的校準期。
劍閣關口的棧道在白天被加固、拓寬,工兵們沿著崖壁敲下新的木樁,把鬆動的木板更換成更厚的松木。
錘擊聲在峽谷中反覆迴盪,像被兩面山壁來回傳遞的訊號。
傍晚時分,暮色開始從谷底向上蔓延,棧道兩側便有新的火把被點燃,火焰在風裡被拉成傾斜的細長形狀,照亮那些正在搬運糧草與器械的身影。
糧車一輛接一輛地透過棧道,車輪碾過新鋪的木板時發出沉悶的聲響,車伕們壓低著嗓子互相提醒路況,偶爾有人喊一聲“慢”,那聲音被兩側的巖壁截斷再反射回來,像被摺疊過一樣。
那些糧草與箭矢、火藥與備用刀槍,正在被一批批地送往金牛道的前端,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正在緩慢地向北推移它的水位。
米倉道上的山路也被重新清理了一遍。
兩處因夏季暴雨造成的塌方被填平,工兵們用碎石和沙土把路面重新壓實,又在邊緣插了標記樁,防止夜行時踩空。
幾座被雨水沖毀的便橋被重建,新木料還帶著未經日曬的白茬。
架橋時繩索繃直的聲響在峽谷中反覆迴盪,像一段正在被反覆調音的弦,還沒有到正式拉響的時刻,卻已經能聽出它的音高。
有士兵在橋頭試踩新鋪的木板,確認它承受得住輜重車的重量後,才向後方的隊伍打出放行的旗語。
整個南線在短短兩三天之內,從一條几乎無法通行的險道被捋順成一條可走的路徑——不是大路,但至少能讓前鋒部隊按時抵達預定位置。
徐達已經率軍離開劍閣,沿金牛道向北推進。
大軍分作前後兩陣,前鋒由輕裝步兵組成,晝行夜宿,每到一處關隘便放出斥候探查地形。
斥候們騎著小馬,沿山脊線快速移動,有時消失在山坳後方很久才回來,帶回的紙條上簡略寫著前方水源、道路寬度、可紮營的地形。
徐達自己騎一匹深灰色的戰馬,走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多數時候不言語,偶爾停下來檢視路邊被踩斷的草莖或車輪壓過的痕跡,像是透過這些細碎的線索來確認前面一段路是否有人提前走過。
隊伍在日落前紮營,生火做飯,煙柱從山谷間升起,被風吹散成薄薄的一層灰藍色,融入遠處的山影中。
沒有人多餘說話,士兵們各自檢查自己隨身的乾糧和武器,偶爾有人低聲交換幾句關於前方距離的估算,但那聲音很短,像石子落入水面,只蕩了一圈就沉下去了。
王國忠的部隊也已從巴中啟程,進入米倉道後速度明顯放慢。
這條路比預想的更窄,有些段落只容兩匹馬並排通行,一側是巖壁,另一側是看不到底的斜坡,灌木叢覆蓋了大部分地表。
隊伍被拉成了一條長而細的線,前鋒已經翻過第一道山脊,後衛才剛剛離開出發地。
王國忠騎馬走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手中握著一張手繪的地形草圖,不時停下來核對周圍的參照物。
他下令沿途不做大型營火,只在背風處點幾盞遮了燈罩的小燈照明。
那些燈火在夜間的山路上顯得極小,像遠處墜落的碎星。
馮勝沿著荔枝道東進,行軍途中儘量避免與沿途城鎮接觸。
他繞開哨站和渡口,沿著水陸並行的路線保持勻速推進。
河岸邊的路比山道好走一些,但暴露感更強,所以白天隊伍會壓低身形行進,遇到開闊地帶則加快速度透過。
馮勝自己走在隊伍前列,每隔一段距離就派人去前方打探是否有部隊調動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