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邊的一個老婦人看到了，沒有說任何話，只是也將自己的右手舉了起來。
手指微微蜷曲著，像是有些僵硬，但它確是舉著。
陸續還有人陸續做出同樣的動作，在城門兩側形成一道由手臂構成的、短暫存在的輪廓。
一個年邁的老婦人倚著城牆，扶著柺杖站在人群后方。
她已經站了很久了，久到膝蓋有些發僵，但她的姿勢沒有改變——後背靠著牆磚，柺杖底端抵著地面，雙手疊在杖頭上。
她沒有舉起手來，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佇列經過的方向。
她看不清具體的面孔，那些年輕的面容在她眼中只是一些模糊的色塊，被晨光鍍上一層輪廓。
但她認得那面旗幟的底色和形狀。
佇列經過時，她在口袋裡握緊了一隻小布袋，袋口系得很緊，她沒有開啟，沒有遞出去，只是攥著，一直攥到佇列的尾部完全穿過門洞，視野中只剩下遠處正在縮小的軍旗輪廓。
城門洞內的光線正在變化。隨著佇列的全部透過，陰影重新填滿了門洞內部，地面上那些鞋印和馬蹄印被一層薄薄的塵土重新覆蓋，門洞內的溫度也在逐漸回升，磚面開始吸收日光的溫度，那股暖意很淡，只在指尖觸碰磚面時才能感覺到。
門洞兩側牆面上那些被反覆刮擦過的痕跡清晰可見，上面有刀痕、有槍尖刮出的細槽，也有某一年大雨時雨水從磚縫滲入流下的灰色痕跡，新舊交疊，被晨光均勻地照亮。
風從門洞穿過的速度比廣場上更快一些，帶著一股乾燥的、混著塵土和曬熱的磚石的味道。
晨光已經徹底升起來了，把整座成都城從暖金色變成透白。
那些腳步聲正在變遠，落定的塵埃也正在變薄，路面上交錯的車轍印正在被後來的幾行車輪重新壓過一遍。
城牆上那面仍在展開的赤底金龍旗在風裡持續翻卷，旗幟邊緣的陰影落在牆磚上，像一隻正在緩緩移動的手掌，從一塊磚移到下一塊磚，每一次移動都精確地沿著磚縫的走向，像在有意識地丈量著時間的間距。
在佇列尾部完全出城後，陰影移到了它到達過的最遠位置，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折返，像在風停下來之前先佔住了那一小塊位置。
百姓們開始從北門附近陸續散去。
散去的過程不是整齊的，有人快一些，有人慢一些，有人走到一半時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
一個年輕女子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籃子提起來，籃子的把手斷了一根，她把它拽穩，握在手裡，慢慢走向來路。
那個騎在父親肩上的孩子還趴在那裡，已經不再問了。
他趴了一會兒之後說：“爹，我有點困了。我們回去吧。”父親把他從肩上放下來，牽著他的手，沿著街道往回走。
城門洞處的石板地面上留下的最後一些印記也開始變淡，日光正在向正午的方向移動，光照的角度變化把那些印記的邊緣一一磨平。
遠處佇列已完全融入前方的路面，從城牆上俯瞰，只能看到一道正在繼續向北延伸的、由塵土和模糊輪廓組成的痕跡，在日光下變得越來越淡。
城牆上的旗幟仍在翻卷，但翻卷的幅度比先前小了一些，像是風也正在隨著佇列的遠去而重新調整它的走向。
北門上方的天空藍得更透了一些，那一小片被日光曬透的天色，正在為整座城池重新校準它在這一天裡的溫度與位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