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經過時,百姓們沒有散去。
他們沿著街道兩側一路跟隨,像兩條移動的河岸,夾著中間那條正在向北流動的鋼鐵河流。
有人跟著隊伍走了很遠,從行宮廣場一直跟到城門前,腳步起初還輕快,後來漸漸慢下來,最終停在路邊,彎著腰喘氣,手裡攥著一塊已經捏出汗的乾糧,目送那面旗幟越走越遠,從一塊完整的赤底金龍變成前方更多旗幟中一個難以分辨的小點。
北門前,是送別最密集的地方。
城門洞兩側的石階上、牆根下、門洞兩側的陰影裡,站滿了人。
那裡的聲音比廣場上更雜,有低語聲,有叮囑聲,有壓低的哭泣聲,也有孩子懵懂的詢問被風吹散在人群之間。
有人揮手,有人踮著腳,有人把攥了許久的手帕鬆開又攥緊,那些動作不是為了被看見,更像是在為自己尋找一個可以安放此刻情緒的出口,而那些出口在城門之下顯得格外狹窄,無法同時容納那麼多湧上來的告別。
城門口,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停了下來。
他原本走在隊伍中段偏後的位置,步伐一直保持著穩定的節奏,卻在經過城門時忽然收住了腳步。
他轉過身,蹲下來,動作並不算快,但落地很穩。
他面前站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穿著一件明顯偏大的布甲,甲片是用舊皮料裁的,邊緣還縫著不太整齊的針腳,一看就是母親連夜趕製的。
那孩子站在那裡,仰頭看著蹲下來的父親,眼睛被晨光照得有些眯起來,但一直沒有移開視線。
他伸出小手,摸了一下父親頭盔上那根被晨光染成亮紅色的長纓,纓穗在他指尖拂過時微微晃動了幾下,像被風吹斜的細莖。
他問:“爹,你回來的時候,給我帶一把漢中的石頭行嗎?”
那年輕計程車兵原本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伸手把孩子身上那件過大的布甲邊角攏了攏,低頭說:“行。帶一把最好的。”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像是在答應一件普通的事。
但說完之後他沒有立刻站起來,那片刻的停留比他的回答本身顯得更重一些。
孩子攥著他的衣角,指尖捏得很緊,指節都泛了白,像是想把那一點布料留在手裡,跟著它一起走。
孩子的母親站在一步之外,沒有催促,沒有流淚,只是抬手替孩子擦了一下被風吹到臉上的碎髮,把它攏到耳後。
她的手在孩子臉頰邊停了一瞬,隨即收了回去,無聲地向後退了半步。
像是知道自己的動作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只要讓那個剛發生過的畫面被留在原地就行了。
年輕計程車兵站起來。
他最後看了孩子一眼,又看了妻子一眼,然後轉過身,重新邁步跟上已經走出幾步的佇列。
他的步伐比剛才快了一點,像是為了補上剛才那一下停頓落下的空隙。
孩子仍站在原地,手裡攥著父親衣角被抽走後留下的空氣,那隻手慢慢地收了回來,垂在身側。
母親牽起孩子的手,輕輕握了握,沒有說什麼。
旁邊不遠處,城門洞另一側的牆根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倚著城牆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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