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渾濁,視線已經不夠清晰,看不清那些年輕的面孔中哪一張是她的兒子。
但她還是站在那裡,沒有動,柺杖的底端抵著青磚縫隙之間的泥土,像一枚被嵌進去的楔子,把自己的位置固定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聲音太低,低到連她自己也未必能聽清每個字。
那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唸誦——許多年前養成的、即使在無人聽見的時候也會持續進行的默唸。
幾個年輕計程車兵從她面前經過時,有人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沒有注意到,目光仍然越過他們的肩頭,落在更遠處的、她已經辨認不清的隊形上。那目光不像是等待一個具體的人回來,更像是某種更深層的、已經持續了太久的習慣本身,被擺在那裡,像一扇從未真正關上的門。
一箇中年婦人從她身旁經過,放慢腳步,看了她一眼,像是想開口問什麼,最終沒有問出來,只是把自己手裡攥著的乾糧分了一塊放在老婦人倚著的牆根邊沿上,然後快步走開了。
老婦人沒有低頭去看那塊乾糧,她的目光仍停在前方,嘴唇仍翕動著,柺杖底端在牆根的泥土裡留下了一個微微下陷的印記。
佇列穿過北門的速度開始逐漸加快。
起初只是步伐比城內略微放大了步幅,後來節奏也逐漸緊湊起來,士兵們的腳步從平穩的行進轉為帶著向前傾的移動,腳下帶起的塵土比在城內時更多,在晨光中形成一層薄薄的低空煙塵,隨著隊伍的行進而持續移動,像一條正在被不斷拉長的尾跡。
馬蹄聲也變了,從青石板上的清脆轉為土路上的沉悶,又隨著路面的起伏偶爾變回清脆,再變回沉悶,形成一種不規則的節拍。
那聲音順著官道向北延伸,像一條正在被展開的線,被越拉越細,卻始終沒有斷開。
有人回頭望了一眼城牆,那一眼很短——只是偏了一下頭,目光越過肩膀,落在城門上方那面仍在晨光中翻卷的旗幟上,停留了不足一次呼吸的時間,隨即又轉了回去,重新看向前方的路面。
身後成都城的輪廓在視野中慢慢收縮,城門從完整的門洞變成一道被縮小的方形開口,城牆從綿延的線變成一段折線,再變成與天際線融合的灰色邊緣。
佇列穿過城門前那段塵土飛揚的路面時,腳步聲被官道兩側的曠野吸收了,不再像在城內那樣有清晰的回聲。
路面的質地也在變化。
出城後的官道不再是磚石鋪就,而是壓實的黃土,經過前一夜的露水,表面微微潮溼,踩上去不會揚起太多塵土,但走的人多了,路面開始變幹,逐漸泛起一層細碎的灰
。佇列從腳步到旗幟末梢都朝著北面那個方向均勻地流動著,像一根被拉直的線,沒有多餘的彎折,沒有遲疑,中途沒有停頓。
晨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把官道兩側的田野照成一片均勻的暖色。
遠處的樹影正在從模糊變清晰,前方路面上有一些被夜露壓彎的草莖,在隊伍經過後被踩進土裡,又被後面的人踩得更深。佇列中有人低頭看了一眼地面,又抬起頭來繼續走路。
旗幟在隊伍前方繼續翻卷,旗面上的金龍在日光下流動著不固定的金光,從這一面看是金色,轉到另一面時變成暗紅,再轉回來時又回到金色。
城門方向,仍然有人站在那裡目送。
當佇列消失在視野中之後,人們開始慢慢散去。
有人看了遠處的地平線許久才轉身,有人坐下來歇了一會兒才拄著柺杖慢慢站起來,有人牽著孩子沿著來路往回走。
城牆上的旗仍在翻卷,像一片靜止的、不知疲倦的呼吸,覆蓋著那座正在重新安靜下來的城池。
城門洞內外那些送別的身影正在逐一撤離,石板上的腳印被後來人踩過又模糊。
城門口那一小片被多人站過的地面上,腳印疊加成一層淺淺的印跡層,有些朝外,有些朝內,正反交疊著,分不清哪些是去往北方的。
遠處官道上,佇列的末端正逐漸融入前方那片更長更密的佇列中,旗幟與旗幟之間的空隙正在被填滿。
旗面在晨光中不斷翻折又展開,每一次展開時,龍身的那一段會短暫地亮一下,隨即又被新的褶皺遮住,像一段在風中被反覆誦讀的句子……
。頁一那的來出念聲大被會它近接是越就,前往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