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的炮火停歇後,戰場上空飄散著尚未完全沉降的煙塵。
那些煙塵被光照成細碎的斑點,在空中浮動了很久,像一層薄薄的霧被固定在了比地面略高的位置,既不升起,也不落下。
蒙古軍隊留下的陣線已經斷裂成幾段,彼此之間隔著無法快速彌合的空隙。
那些被光柱擊中後倒在地上計程車兵中,有人已經醒了,坐在地上望著自己手心翻開的皮肉,發不出聲音,也動彈不了。
還有人在吃力地翻身,試著站起來,又跪了下去,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重量重新按回地面。
有人坐在被炮火翻鬆的泥土上,低頭看著自己散落在膝邊的弓,沒有撿起來,也沒有把它推遠。
徐達沒有讓明軍追擊。
他勒住馬,站在陣線前方,目光掃過整片戰場,確認敵軍已經失去重新集結的能力後,緩緩收回了握劍的手。
他下令就地收攏陣型,清點傷員,同時派出幾隊傳令兵前往寧強城下,帶去聖皇的口信。
傳令兵們騎馬穿過戰場邊緣,沿官道向城門方向推進,馬速不快,也沒有攜帶武器,佇列中沒有多餘的動作,像是要讓城上的人看清楚——這些人不是來攻城的,是來傳遞訊息的。
他們在城門前不遠處停下,翻身下馬,其中一人從懷裡取出一卷帛書,展開來,卻沒有念,而是把帛書交給了隨行的說客。
說客走到城門前,選了一個既能被城牆上聽見又不會距離箭垛太近的位置站定。
他在站定之前先抬頭看了一眼城牆上方的旗幟,然後才開口。
他的聲音不算特別洪亮,卻足夠清晰,像是經過選擇後選出的一個恰好能沿著磚面攀爬上去的音量。
他把口信的內容高聲複述了一遍,那聲音順著城牆的磚縫往上爬,落在垛口後方那片沉默的人群中:“聖皇有令——城上守軍聽著。”
“你們中有漢人、有蜀人、有從各地被徵來的壯丁。”
“你們不是自願替蒙古人守城的,你們是被抓來的、被押來的、被逼來的。今日大明王師到了,聖皇在仙舟上看著你們。”
“放下武器,開啟城門,朕既往不咎。”
“想回家的,領路費回家;想留下的,編入明軍。朕給你們半日時間。”
城牆上先是沉默。
那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不算太久,但足夠讓垛口後方那些正在觀望的身影經歷一次從猶豫到鬆動、再從鬆動到完成動作的完整過程。
然後,一面旗被從牆頭扔了下來。那面旗在落地的過程中翻卷了一下,旗面在空中完全展開了一瞬——黑底白紋——然後落在牆根下的塵土裡,旗杆折成兩段,旗面捲住了自己。
緊接著,第二面、第三面,旗幟接二連三地被丟下城牆,有的落在護城河裡,旗面浮在水面上,被水流帶出一段距離;有的掛在城牆上,在半空中斜掛著,像一塊被忘記收起的布料;有的落在地上,卷著灰塵,旗杆滾動了幾圈後停在路中央。
城門從內側被打開了。
開門的聲音比預想的更輕——兩扇木門先是拉開一條縫,縫寬剛到能側身透過一人,然後那縫隙被繼續擴大,直到兩扇門完全退入門洞兩側的凹槽中。
守軍沿著城門兩側列隊走出,動作不快,也不算拖延。
弓弩被放在腳邊,刀劍橫放在身前地面上,有人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前的土,有人望著遠處那面正在被風吹動的旗幟,沒有人抬頭看城門外的明軍陣線。
從城牆垛口到城門洞這段距離,站滿了正在放下武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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