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粵交界的海陵灣,秋汛剛過,海面翻著墨色的浪,岸邊的礁石被海水磨得溫潤,潮聲裹著腥甜的風,漫過依山而建的小漁村。他是跟著一支海洋地質考察隊來的,隊裡的人都忙著勘測近海地質,唯有他,總藉著採集樣本的名頭,獨自往村西的老碼頭走。那碼頭早已廢棄,木質的棧橋朽了大半,樁子上纏著厚厚的藤壺,唯有一塊刻著“鏡海渡”的青石碑,在海風裡立了百年,碑身被海水浸得發暗,字跡卻依舊清晰。
他生得清瘦,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總帶著一絲茫然的尋索,像是在這方海隅,找一件失落了許久的物事。考察隊的人都笑他,說他一個學地質的,倒像個尋根的詩人,對著一片廢碼頭魂不守舍。他只是笑,不辯解,每日清晨揣著一塊乾硬的麵包,就往鏡海渡去,坐在那方青石碑旁,望著遠處的海平面,一看就是大半天。
這方海,當地人都叫鏡海,不是因為海面平靜如鏡,而是因為這裡常有奇景——海面會憑空浮起一片廊臺樓閣,雕樑畫棟,飛簷翹角,像是一座藏在海里的古渡,老人們說,那是鏡海渡的舊影,是百年前沉在海里的歸墟,藉著海氣浮上來了。年輕人都當是老輩人的傳說,唯有他,對此深信不疑。他來這裡,本就是為了這鏡海的奇景,為了那座只存在於傳說和族譜裡的鏡海渡。
他的家族,世代都是渡夫,百年前在鏡海渡守渡,族譜裡記著,清光緒年間,鏡海渡是閩粵海上的重要商渡,舟楫往來,人聲鼎沸,渡頭有茶寮、酒肆,還有一座雕花木樓,是渡主的居所。而他的曾祖父,便是最後一任鏡海渡主。族譜的最後幾頁,沾著水漬,字跡模糊,只記著一句:“丙戌年秋,大潮覆渡,歸墟入海,阿沅守渡,終未歸。”
阿沅,是他曾祖母的名字。
他從小聽著曾祖父的故事長大。曾祖父在大潮後活了下來,卻再也不肯提鏡海渡,帶著年幼的祖父離開了漁村,從此再未踏足海邊。只是每逢中秋,曾祖父都會對著南方的海面斟一杯酒,嘴裡念著“阿沅”,念著“鏡海渡”,直到垂暮之年,依舊如此。他離世前,攥著一枚刻著“渡”字的桃木牌,反覆叮囑家人:“鏡海渡沒沉,阿沅在守著,總有一天,會浮上來的。”
那枚桃木牌,如今被他掛在頸間,木色沉暗,邊緣被摩挲得光滑,帶著百年的溫度。他學地質,大半的原因,都是為了找到那座沉在海里的鏡海渡,找到曾祖父記了一輩子的阿沅。
考察隊在漁村待了一個月,他問遍了村裡的老人,關於鏡海渡的往事,老人們說得零零碎碎,卻都印證了族譜裡的記載。有位九十多歲的阿婆,是村裡最後見過鏡海渡的人,她說,那年大潮,浪頭比碼頭的木樓還高,卷著狂風覆了渡頭,所有人都逃了,唯有渡主的妻子阿沅,不肯走,說要守著渡頭的茶寮,守著曾祖父出海前留下的那句“等我回來”。大潮過後,鏡海渡連同阿沅,一起沉進了海里,再也沒了蹤跡。
“那海,通著歸墟呢,”阿婆摸著花白的頭髮,望著海面,“阿沅是個痴人,守著渡,守著心,最後就跟著渡一起,入了歸墟。只是這鏡海念情,每逢中秋前後,海氣盛時,就會把鏡海渡的影子浮上來,讓她看看,等的人回來沒有。”
他的心,像被海水浸過,沉得發疼。原來曾祖父的執念,不是虛妄,那座鏡海渡,那個叫阿沅的女子,真的藏在這方海里,藏了百年。
中秋那日,漁村飄著桂花香,海面難得的平靜,像一塊磨平的墨玉。傍晚時分,村裡的老人突然喊起來:“鏡海顯影了!歸墟浮上來了!”
他正坐在青石碑旁,握著頸間的桃木牌,聽見喊聲,猛地站起來,朝著海面望去。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海風停了,潮聲歇了,唯有他的心跳,擂鼓般在胸腔裡響。
海平面上,真的浮起了一片影影綽綽的樓閣。木質的棧橋延伸向海里,茶寮的幌子在風裡飄著,寫著“鏡海茶肆”四個字,酒肆的窗欞上掛著紅燈籠,還有那座雕花木樓,立在渡頭中央,飛簷上的銅鈴,彷彿在風中叮噹作響。影影綽綽的人影在渡頭走動,挑著貨擔的商販,搖著櫓的船工,還有茶寮裡坐著的茶客,一切都鮮活得像百年前的模樣。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直直落在木樓的欄杆旁。
那裡站著一個女子,梳著清雅的髮髻,插著一支銀簪,穿著月白的布裙,眉眼溫柔,正扶著欄杆,望著海面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她的手邊,放著一個粗瓷茶碗,碗裡的茶還冒著熱氣,而她的腰間,繫著一枚桃木牌,和他頸間的這枚,一模一樣,牌上的“渡”字,在夕陽下泛著溫軟的光。
是阿沅。
他看見,女子時不時抬手,拂去鬢邊的碎髮,目光始終凝在遠方的海平面,不曾移開。渡頭的人來人往,喧囂熱鬧,都彷彿與她無關,她的世界,只有那片海,只有那句“等我回來”。
夕陽漸漸沉落,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紅,那座鏡海渡的影子,在金紅的霞光裡,愈發清晰。他彷彿能看見,茶寮的老闆在擦著桌子,酒肆的夥計在吆喝著客人,船工們在整理著船帆,而阿沅,依舊站在木樓旁,靜靜等待。
百年前的丙戌年秋,也是這樣的中秋,也是這樣的霞光,她就是這樣站在木樓旁,等著曾祖父出海歸來。只是那場大潮,斷了歸期,斷了念想,只留她一人,守著渡頭,最後隨渡入海,成了歸墟里的一抹影。
曾祖父活了下來,卻用一輩子的時間,對著南方的海面思念。他帶著桃木牌,離開漁村,卻從未放下過鏡海渡,從未放下過阿沅。而那枚桃木牌,成了跨越百年的信物,從曾祖父的手裡,傳到祖父,傳到父親,最後傳到他的手裡。
他抬手,摸著頸間的桃木牌,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彷彿能感受到,曾祖父摩挲它時的溫度,能感受到,阿沅繫著它時的溫柔。百年的時光,百年的思念,百年的等待,都凝聚在這枚小小的桃木牌裡,凝聚在這方鏡海里。
鏡海渡的影子,在霞光裡慢慢淡去,像被海水輕輕揉碎,最後融進了翻湧的浪濤裡。村裡的人漸漸散去,唯有他,還站在青石碑旁,望著海面,眼角沾著溼意,心裡卻沒有了最初的茫然,只剩下一片安寧。
他終於明白,曾祖父說的“鏡海渡沒沉”,不是指物理上的渡頭,而是指藏在海里的思念,藏在歸墟里的執念。那座鏡海渡,從未真正沉過,它活在阿沅的等待裡,活在曾祖父的思念裡,活在族譜的文字裡,活在這方鏡海的潮聲裡。
而那場鏡海顯影,不是虛幻的光影,而是海的溫柔,是歸墟的念情,它把百年前的鏡海渡,把百年前的阿沅,重新浮在海面,讓跨越百年的思念,有了一場相見。
考察隊離開的那天,他向隊長辭了職,留在了漁村。村裡人都很意外,卻也熱情地接納了他。他租下了村西一間靠海的老房,就在鏡海渡的青石碑旁,每日清晨,他會像曾祖父當年一樣,走到青石碑旁,望著海面,像是在守著渡,像是在陪著阿沅。
他把族譜裡的文字,一一整理出來,結合村裡老人的講述,寫下了鏡海渡的故事,寫下了曾祖父和阿沅的等待與思念。他把這些文字,貼在村裡的文化牆上,讓來這裡的遊客,讓村裡的孩子,都知道這方鏡海里,藏著一座百年渡頭,藏著一段跨越時光的深情。
他還學著做渡夫的活計,修葺了那座廢棄的棧橋,雖然再也沒有舟楫往來,卻依舊把它打掃得乾乾淨淨。他說,鏡海渡是渡頭,也是歸處,總要有人守著。
每逢中秋,鏡海都會顯影,那座鏡海渡的影子,會再次浮在海面。村裡的孩子會喊他:“唐叔,鏡海渡又出來了!阿沅婆婆又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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