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過後,江南的雨就沒停過,纏纏綿綿的冷雨泡軟了姑蘇城的青石板,也泡涼了狀元巷深處那座朱門宅院。宅院的主人是新晉探花郎諸葛尋,年方二十五,才貌雙全,半月前剛娶了江南望族蘇家的小姐蘇清沅,只是新婚燕爾,府中卻不見半分喜氣,反倒終日掛著白幡,府裡的下人走路都踮著腳,連大氣都不敢喘——只因蘇小姐嫁進來第三日,便失足落湖,沒了性命。
諸葛尋一身素白錦袍,立在湖心亭的欄杆邊,任憑冷雨打溼肩頭,指尖攥著一枚鴛鴦玉佩,玉佩的另一半隨蘇清沅沉在了湖底。他眉眼間覆著化不開的悲慼,自妻子離世,他便日日在此守著,茶飯不思,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唯有提及蘇清沅時,那雙黯淡的眸子裡,才會泛起一絲微光。
這日傍晚,雨勢稍歇,府裡的老管家慌慌張張跑來,聲音發顫:“公子,湖……湖邊有位姑娘,長得和少夫人一模一樣,正站在渡口,說是要見您。”
諸葛尋猛地回頭,眼中的悲慼瞬間被驚愕取代,他踉蹌著往湖邊跑,青石板路溼滑,他摔了好幾跤,掌心磨出了血,卻渾然不覺。行至渡口,果然見一道素衣身影立在烏篷船頭,撐著一把油紙傘,眉眼如畫,肌膚勝雪,正是與蘇清沅一模一樣的模樣,連鬢邊那枚珍珠耳墜,都是他親手為蘇清沅所挑。
“清沅……”諸葛尋聲音發顫,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卻又怕這只是一場幻夢。
那姑娘輕輕喚了一聲“阿尋”,聲音柔婉,與蘇清沅分毫不差,她撐著傘走到諸葛尋面前,指尖撫上他的臉頰,指尖的微涼透過薄衫傳過來,竟讓諸葛尋打了個寒顫。可這熟悉的觸感,熟悉的眉眼,讓他瞬間失了理智,一把將她擁入懷中,哽咽道:“你沒死,真好,是我不好,沒看好你。”
姑娘輕輕拍著他的背,柔聲安慰,府裡的下人都驚得說不出話,只當是蘇小姐死裡逃生,唯有老管家看著那姑娘的腳下,瞳孔驟縮——冷雨打溼了地面,那姑娘站在青石板上,竟沒有半分影子。
自這姑娘進府,諸葛尋像是變了個人,往日的悲慼一掃而空,府中的白幡被撤下,重新掛起了紅燈籠,只是府裡的氣氛卻愈發詭異。下人們發現,這位“蘇小姐”從不吃東西,也從不在陽光下走動,白日里總待在陰暗的廂房,只有到了夜裡,才會陪著諸葛尋在湖心亭說話。更可怕的是,府裡接連有三個下人失蹤,第一個是灑掃的丫鬟,第二個是守夜的小廝,第三個是廚娘,皆是在靠近“蘇小姐”的廂房後,憑空消失,只留下一灘水漬,在地上凝著,半天都幹不了。
老管家心中不安,偷偷請了姑蘇城最有名的道長來府中,道長剛踏進府門,便眉頭緊鎖,說府中陰氣沖天,恐有邪物作祟。可諸葛尋見了道長,卻勃然大怒,將道長趕了出去,還怒斥老管家多事,揚言誰再敢詆譭“清沅”,便逐出師門。
沒人知道,諸葛尋並非全然不知。他早發現了端倪,這位“清沅”雖眉眼模樣與妻子一模一樣,卻總在夜半時分,指尖會化作半透明的水霧,她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湖水腥氣,而非蘇清沅平日裡慣用的蘭芷香。更重要的是,蘇清沅左腰有一顆硃砂痣,是幼時貪玩留下的,而這位“清沅”的腰間,卻是一片光潔。
只是他不願相信,不願失去這唯一的“念想”。自蘇清沅離世,他夜夜做噩夢,夢見妻子在湖底掙扎,向他伸手,那夢境纏得他喘不過氣,如今這“清沅”陪在身邊,即便知道是假的,他也甘願沉溺。
可府裡的失蹤案,終究是瞞不住的。第三日夜裡,諸葛尋在書房看書,忽聞廂房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正是老管家的聲音。他提劍趕往廂房,推開門的瞬間,只見那素衣姑娘正背對著他,指尖化作尖利的水爪,扣在老管家的脖頸上,老管家的臉憋得青紫,腳下的水漬正順著地板蔓延,而姑娘的身後,竟飄著三縷淡青色的虛影,正是失蹤的三個下人,魂魄被禁錮在水汽中,發出無聲的哀嚎。
聽見動靜,姑娘緩緩轉過身,眉眼依舊是蘇清沅的模樣,可眼底卻翻湧著濃濃的黑氣,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阿尋,你終究還是發現了。”
“你是誰?為何要化作清沅的模樣,害我府中人命?”諸葛尋握劍的手微微顫抖,劍尖指著她,卻遲遲不忍落下。
“我是誰?”姑娘輕笑一聲,身形漸漸化作一團水霧,又重新凝聚,只是眉眼間的柔和盡失,化作一張猙獰的臉,“我是這湖底的水魅,守著這片湖三百年,你的妻子蘇清沅落湖而死,魂魄飄到湖底,被我困住,我借她的容貌,附在她的貼身玉佩上,本想吸了你的陽氣,化去真身,卻沒想到,你對她的執念竟如此之深,連我這假的,都捨不得傷害。”
她抬手指向諸葛尋的掌心,那枚鴛鴦玉佩的邊緣,正泛著淡淡的黑氣:“這玉佩本是你們的定情之物,沾了她的生魂,又沾了湖底的陰氣,成了我寄身的容器。那些下人,不過是我用來滋養魂魄的祭品,等吸夠了陽氣,我便會吞了蘇清沅的生魂,徹底取代她,做你的妻子,永遠留在你身邊。”
諸葛尋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終於明白,為何妻子落湖後,屍身遲遲找不到,為何這“清沅”總與妻子有細微的不同,原來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他的執念,成了水魅最鋒利的刀,不僅害了府裡的下人,還險些讓妻子的生魂萬劫不復。
“你把清沅的生魂藏在哪了?”諸葛尋眼中的悲慼化作滔天的怒意,劍尖直指水魅,錦袍下的手攥得發白,“今日,我定要救回清沅,讓你魂飛魄散!”
“救她?”水魅冷笑一聲,身形化作一道水霧,直撲諸葛尋,“憑你這凡夫俗子,也想與我這湖底水魅抗衡?你的執念,就是你的死穴!”
水霧所過之處,地板上的水漬瞬間暴漲,化作無數道水箭,射向諸葛尋。諸葛尋揮劍格擋,劍身在水箭的衝擊下,發出嗡嗡的聲響,他雖飽讀詩書,卻也自幼習武,劍法精湛,可水魅本是陰邪之物,無實體,刀劍難傷,幾番纏鬥下來,諸葛尋漸漸體力不支,肩頭被水箭劃傷,鮮血滴落在地上,與水漬融在一起,竟讓水魅的力量暴漲。
水魅化作蘇清沅的模樣,飄在諸葛尋面前,柔聲喚著:“阿尋,放下劍,跟我在一起,我會永遠陪著你,像清沅一樣,對你好,好不好?”
她的指尖撫上諸葛尋的劍身,劍身瞬間凝上一層薄冰,諸葛尋的心神一陣恍惚,眼前閃過與蘇清沅相處的點滴,新婚時的甜蜜,她笑起來的模樣,她靠在他肩頭看書的溫柔……可下一秒,他想起了失蹤的下人,想起了老管家憋得青紫的臉,想起了湖底苦苦掙扎的妻子,猛地回過神,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劍身上。
“清沅的溫柔,你學不來半分!”諸葛尋大喝一聲,眼中的迷茫盡散,只剩決絕,“我諸葛尋的妻子,唯有蘇清沅一人,縱使魂歸天地,我也絕不會與邪物為伍!”
這柄劍是諸葛尋的先祖所傳,劍身鑄有鎮邪符文,沾了他的精血,瞬間爆發出一道耀眼的金光,金光劈開水霧,直刺水魅的眉心。水魅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形劇烈晃動,化作的蘇清沅模樣漸漸扭曲,露出原本猙獰的面目。
“你以為這樣就能殺了我?”水魅的聲音變得尖利,“我與蘇清沅的生魂纏在一起,你殺了我,她也會魂飛魄散!”
諸葛尋的動作一頓,金光微微收斂,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就在這時,湖心的方向傳來一道微弱的白光,白光中,一道纖細的身影飄來,正是蘇清沅的生魂,她雖虛弱,卻依舊眉眼溫柔,對著諸葛尋輕輕搖頭:“阿尋,莫猶豫,我本是陽壽已盡,落湖並非意外,只是被這水魅所困,你若放了她,只會害更多人。”
原來蘇清沅自幼體弱,陽壽本就不長,那日落湖,雖是失足,卻也是命中註定,只是她對諸葛尋執念太深,魂魄不肯離去,才被水魅有機可乘。
“清沅……”諸葛尋聲音發顫,看著妻子的生魂,心如刀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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