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西邊有條廢棄的攔河水庫,當地人管它叫死人潭。早年築壩淹死過施工工人,後來連年有人深夜私自野釣失足落水,短短五年,撈上來六具屍體。水庫外圍圍了鐵皮圍擋,警示牌鏽得只剩殘缺字跡,可架不住這裡魚群肥大,每到深夜,總有人翻圍欄偷摸下竿。
深秋夜裡氣溫驟降,江風裹著刺骨潮氣刮過水面,烏雲壓得極低,連半點月光都透不出來。拎著碳素魚竿、揹著漁護走到圍擋缺口時,四周連片的楊樹林鴉雀無聲,本該聒噪的蟲鳴徹底銷聲匿跡,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腐腥,混雜水底淤泥發酵的惡臭。
他翻進圍欄,腳下泥濘黏膩,每走一步都能聽見淤泥吸扯鞋底的咕嘰聲響。常坐的老釣位在水庫內側凹灣,地面被常年垂釣踩得平整,只是今晚細看,岸邊散落著大把溼漉漉的黑色長髮,髮絲纏在碎石與蘆葦根上,沾著渾濁的黑水,一扯就斷,散發泡爛的腥氣。
起初只當是哪個女遊客落水遺留,沒往深處多想。擺開小馬紮,調漂開餌,紅蟲餌剛一沾水,水面平靜無波的黑水忽然泛起細碎漣漪,沒有風吹,漣漪直直朝著釣竿下方聚攏。
浮漂猛地向下黑漂,力道沉重得反常,魚竿瞬間彎成滿月,魚線繃得發出刺耳嗡鳴。他攥緊竿柄發力回拉,手感絕不是尋常淡水魚,拖拽的力道滯澀僵硬,像是水底拖著一團沉重的布料,水底還傳來骨頭摩擦石頭的咯吱悶響。
足足拉扯半分鐘,水裡的東西才緩緩浮上水面。
不是魚。
一截慘白浮腫的小臂卡在魚鉤上,皮膚泡得發白起皺,指甲縫塞滿黑泥,手腕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割裂傷口,暗紅汙血順著皮膚絲絲縷縷滲進水裡,瞬間把周邊水域染成渾濁暗紅。小臂末端還連著幾片破碎的碎花長袖,布料被水泡得軟爛,輕輕一碰就成片剝落。
心底寒意瞬間攥緊喉嚨,他猛地松竿撒手,魚竿帶著那截斷肢重重砸回水面,黑水翻湧,斷肢轉瞬沉入深處,只留下水面一團散不開的血霧。
他胃裡翻江倒海,蹲在岸邊乾嘔不止,冷風颳得後頸發麻。正打算收拾東西立刻離開,身後蘆葦叢傳來緩慢拖沓的腳步聲,淤泥擠壓的咕嘰聲由遠及近,停在離他不足三米的位置。
不敢回頭,眼角餘光透過蘆葦縫隙瞥見一道佝僂的人影,渾身浸透發黑的溼衣,長髮垂落遮住整張臉,雙手垂在身側,指尖不斷滴落混著淤泥的血水。
“你釣走我的胳膊,賠我。”
女人的聲音空洞發悶,像是隔著厚厚一層水傳出來,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話音落下,水面再次劇烈翻湧,無數腐爛水草、碎骨頭順著暗流湧向岸邊,其中混著半塊碎裂的頭骨,空洞眼窩裡灌滿黑泥,牙床殘缺不全。
他手腳發軟,連滾帶爬往圍擋缺口逃竄,身後拖沓腳步聲緊追不捨,蘆葦稈被拖拽得嘩嘩斷裂,冰涼的水漬不斷濺在後背,像是有人用泡爛的手掌輕輕拍打他的脊背。
跑到圍欄缺口,剛要攀爬鐵皮,腳踝忽然被什麼東西死死纏住,低頭一看,無數溼漉漉的長髮從淤泥裡鑽出來,層層纏繞小腿,髮絲勒進皮肉,刺痛感順著腳踝往上蔓延,皮膚瞬間泛起烏青淤痕。
拉扯力道越來越強,整個人被拽得直直往水庫岸邊滑去,淤泥不斷沒過腳背,冰冷刺骨的黑水順著褲管往裡灌。他慌亂掏出腰間隨身攜帶的釣魚剪刀,拼命去剪纏緊的髮絲,剪刀劃過髮絲的瞬間,水下傳來一聲淒厲慘叫,渾濁水花猛地炸開,水底隱約浮出一張浮腫腐爛的人臉,半邊臉皮脫落,露出底下青灰的牙床,空洞眼眶淌著暗紅血水,死死盯著他。
趁著髮絲鬆脫的間隙,他拼盡全力翻上鐵皮圍欄,後背狠狠磕在鐵皮稜角,破皮流血也渾然不覺,落地之後頭也不回往公路狂奔。身後水庫裡持續傳來沉悶的落水聲、女人淒厲的哭訴,還有魚竿拖拽水底碎石的摩擦聲響,隔著幾百米遠依舊清晰刺耳。
騎上停在路邊的電動車,擰滿電門一路疾馳,直到衝進城區路燈底下,才敢放慢速度。低頭看向腳踝,一圈深紫勒痕清晰印在皮肉上,觸碰時刺骨冰涼,彷彿寒氣鑽進骨頭縫裡。
回到出租屋,反覆用熱水沖洗腳踝,淤痕半點沒有消退,躺下閉眼的瞬間,眼前全是水庫裡漂浮的斷肢、腐爛人臉,耳邊迴圈迴盪著那句“賠我胳膊”,整夜噩夢纏身,渾身冷汗浸透被褥。
第二天一早,他揣著顫抖的雙腿,跑去鎮上打聽死人潭的舊事。守水庫的老看守見他腳踝的淤痕,長嘆一聲道出真相。
三年前深秋夜晚,一對情侶來水庫野釣,兩人爆發激烈爭吵,男人失手將女人推進深水凹灣,還用石塊砸斷女人手臂,怕屍體浮出水面,捆上巨石沉在釣位下方。此後每年深秋深夜,只要有人在凹灣下竿,女人的亡魂就會引魚上鉤,但凡釣起她的殘肢,便會纏上垂釣之人,拖進水底陪葬。
老看守還說,近半個月已經有兩個偷釣的人連夜失蹤,搜救隊在水庫裡只撈到破碎魚竿、沾血的漁護,人連屍骨都尋不到。
他越聽渾身越冷,當天下午便帶著香燭、糯米重回水庫圍欄外祭拜。香燭點燃的瞬間,水庫水面驟然掀起大浪,凹灣方向飄出一團濃稠黑霧,隱約能看見女人腐爛的身影立在黑水中央,長髮四散漂浮,死死盯著圍欄外的他。
祭拜過後,腳踝上的烏青淤痕才緩緩褪去,可往後每到陰雨深夜,只要靠近有水的地方,耳邊總能聽見魚竿拖拽重物的嗡鳴,還有女人空洞的低語,反覆索要當年被釣走的半截手臂。
那片藏著沉屍的水庫,從此再也不敢踏足半分。深夜平靜的水面之下,藏著無數腐爛殘肢與未散怨魂,貪漁的人執竿垂落,釣上來的從來不是鮮魚,是水底亡魂索命的誘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