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公子。”謝清予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你飽讀詩書,當知煽動民變、對抗朝廷,形同謀逆,此乃……死罪。”
陳延宗身形一顫,脊背好似又低了半寸。
“怎麼?”謝清予稍稍傾身,目光纏繞而下,落在他清俊的側臉:“此刻才覺,此來非為陳氏求生,乃是自陷羅網?”
陳延宗撐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縮。
他不知祖父究竟做了什麼,也不知陳氏攪進了怎樣的漩渦,卻不能眼睜睜看著陳氏傾覆而無動於衷。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順著那繡著凜然鳳紋的華貴裙裾向上攀援,最終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良久才澀然開口:“草民……身受陳氏生養之恩二十載,錦衣玉食,皆賴族蔭。即使家族傾頹,又豈能安然避禍,苟且偷生?”
他重重叩首,發出沉悶一響,抬起時額頭已泛了紅:“延宗不敢求寬宥!只求殿下……念在家祖父年老糊塗,受人蠱惑,留他一命!無論何種代價,延宗……願一身承擔!”
“代價?”謝清予輕輕呢喃著這兩個字,眸光一轉,忽然起身步下主位。
玄色裙裾如暗夜流水,迤邐過光潔地面,停在他咫尺之前。
她微微俯身,伸出兩指,輕輕捏住了他的下頜,迫使他抬起頭來,神色莫名:“倒是一番好顏色!”
陳延宗身體瞬間僵硬,撐在地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眼底閃過一絲難堪。
謝清予的目光細細描摹過他緊蹙的眉峰、顫動的眼睫、抿得失了血色的唇,忽然輕笑了一聲,氣息拂近:“三公子所謂的‘代價’……是指什麼?”
她聲音壓得低,帶著些許探究。
陳延宗眼底最後一點光碎得徹底,他閉上眼,抬手拔下發頂的玉簪,滿頭青絲傾瀉而下,遮住了發紅的眼尾,輕聲吐出那句將自己所有尊嚴都碾碎的話:“只要殿下允諾,留我祖父一命……某……任憑殿下……處置。”
寂靜廳堂裡,陳延宗跪在地上,微仰著頭,如林間白雪般清冷,可輕顫的睫羽和這近乎露骨的話,卻好似令他添了幾分別樣的風情。
話落,一旁的封淮倏然沉下臉色,狹長的鳳眸冷冷瞥來,周身氣息驟寒。
謝清予卻已鬆了手。
她直起身,接過李牧遞上的素白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指尖。
“看來所謂‘君子’,不過爾爾。臨大難,惜身護親,固是常情,然以清名矯飾,行苟且之實,可悲,更甚可恥。”說罷,她隨手將帕子丟在一旁。
陳延宗臉上瞬間血色盡褪,只覺得那“可悲可恥”四字如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靈魂深處,將他二十年信奉、堅守的一切,於這光天化日之下碾為齏粉。
謝清予不再看他,轉身走向廳外。
看來自己倒是“聲名在外”了!
他看低自身無妨,卻不該以這等心思來揣度她。
天光洶湧而入,將她挺直的身影吞沒,一聲輕笑在熾白的光暈裡傳來。
陳延宗頹然跪坐在地,脊樑骨像是被徹底抽去。
沒有隻言片語,卻比萬語千言更剜心,將他最後一點殘存的體面釘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