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侯府雕花的窗欞,將攬金閣書房內瀰漫的檀香暈染成淡金色。貴妃榻上,吳麟蜷在雪白的狐裘裡,呼吸均勻綿長,睡顏安穩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年。那籠罩在他身上的、令人心悸的深邃與漠然,此刻盡數收斂,只剩下純粹的、毫無防備的慵懶。
大夫人坐在榻邊,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手中拿著一柄玉梳,正極輕極緩地梳理著兒子散落在枕畔的墨髮。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昨夜那番驚天動地的坦白,如同驚濤駭浪衝擊著她的心防,但此刻看著兒子毫無防備的睡顏,所有的震撼、疑惑、乃至一絲敬畏,都化作了最純粹的母愛。
吳瑾、吳玥、吳錚、吳璇四人,或坐或立,圍在榻旁不遠處,目光復雜地落在熟睡的吳麟身上。書房內一片靜謐,只有玉梳滑過髮絲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清脆鳥鳴。
吳錚抱著手臂,斜倚在書架上,金紅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吳麟。她體內的混沌煞丹異常安靜,不再有面對未知強者的悸動與敬畏,只有一種血脈相連的、奇異的安寧感。昨夜麟兒掌中那開天闢地般的混沌光點帶來的靈魂震顫猶在,可此刻看他睡得如此香甜,吳錚心中那點被“欺騙”了十八年的憋悶,竟奇異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好笑的念頭——臭小子,再厲害不也得睡覺?還不是被老孃從小揍到大?
吳玥的目光則落在吳麟微微蹙起的眉心上,丹鳳眼中帶著醫者特有的細緻和心疼。她能感覺到,弟弟體內那浩瀚的“虛無”深處,那枚承載著無上偉力的混沌道種,雖然被造化蘊靈丹滋養修補,但依舊殘留著細微的、難以癒合的裂痕。那是強行出手、超越此界規則限制留下的道傷。她暗暗攥緊了拳頭,必須儘快提升丹道修為!煉出更好的丹藥幫麟兒溫養道基!
吳瑾坐在書案旁,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光滑的紫檀木桌面,桃花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麟兒是轉世大能…這個認知如同在她固有的棋盤上投下了一顆核彈。侯府的地位已然超然,甚至凌駕皇權!但這柄雙刃劍該如何運用?麟兒只想“擺爛”,可外界的覬覦絕不會停止…血煞宗殘餘,朝堂暗流…一個全新的、充滿機遇也佈滿陷阱的棋局,已然在她心中徐徐展開。她需要時間,需要更縝密的佈局,為麟兒,為侯府,在這變天的世道里,築起最堅固的堡壘。
吳璇依舊是最安靜的那個。她站在窗邊,清冷的眸光如同月光,靜靜地籠罩著榻上的吳麟。她的感知最為敏銳,清晰地“看”到那混沌道種每一次細微的律動,都彷彿與天地呼吸同步。麟兒口中的“道種初成”、“凝道種,衍混沌,化萬界”…這些話語在她冰湖般的心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漣漪。生命造化,天地規則…似乎有另一扇更高遠、更玄奧的大門,正在麟兒身上,向她悄然敞開。她需要時間,去參悟,去理解。
“唔…”一聲帶著濃濃睡意的鼻音打破了書房的寧靜。
吳麟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眸,初時還帶著一絲迷濛的水汽,如同初生的小獸。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待看清榻邊溫柔凝視的母親,以及周圍幾位神色各異的姐姐時,那點迷濛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帶著點慵懶和討好的笑意。
“母親…”他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蹭了蹭母親還放在他額角的手,像只撒嬌的大貓,“早。”
“麟兒醒了?”大夫人眼中瞬間盛滿了笑意,收起玉梳,輕輕撫了撫他的臉頰,“睡得可好?餓不餓?母親讓膳房給你燉了最愛喝的雪蛤銀耳羹。”
“餓!”吳麟眼睛一亮,麻利地掀開狐裘坐起身,動作間哪還有半點“道種大能”的架子,活脫脫就是個被餓醒的憊懶少年。“還是母親最疼我!”他笑嘻嘻地奉承道,目光掃過幾位姐姐,“大姐,二姐,三姐,四姐,早啊!”
吳錚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太陽都曬屁股了!還早?”但語氣裡已沒了昨夜的火氣,反而帶著點親暱的嫌棄。
吳瑾壓下心中的萬千思緒,臉上也露出溫婉的笑容:“醒了就好。府裡都安頓好了,外面…也清淨了。”她意有所指。
吳玥則起身,走到吳麟身邊,再次搭上他的手腕,一縷溫潤的道火探入,仔細感知。片刻後,她眉頭微蹙:“道種裂痕雖被造化丹穩住了,但本源消耗依舊很大,需要慢慢溫養。麟兒,這段時間,不可再妄動本源之力。”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醫者威嚴。
“知道啦知道啦,大姐。”吳麟笑嘻嘻地抽回手,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不動不動,保證不動!我就想安安靜靜地‘擺爛’。”他特意加重了“擺爛”兩個字,眼神清澈無辜。
吳璇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從袖中又取出那個溫潤的白玉小瓶,倒出一顆龍眼大小、散發著瑩潤碧光的丹藥,遞到吳麟面前。丹藥清香撲鼻,雖不及造化蘊靈丹,卻也蘊含著精純的生命氣息。
“碧玉養元丹?”吳玥微微訝異,這丹藥雖不如造化丹珍貴,但煉製也頗費功夫,最是溫和滋養本源。
吳麟卻皺起了臉,看著那顆碧瑩瑩的丹藥,如同看到了苦藥湯子:“四姐…剛吃完糖豆…能不能晚點再吃這個?我想先喝母親的羹…”他可憐巴巴地看著吳璇。
吳璇清冷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沒說話,也沒收回手。
僵持片刻。
吳麟敗下陣來,苦著臉,如同赴死般接過丹藥,閉眼丟進嘴裡,胡亂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立刻對著母親伸手:“母親!羹!快!壓一壓!”
那副模樣,逗得大夫人忍俊不禁,連吳瑾和吳玥都莞爾一笑。吳錚更是直接笑出聲:“瞧你那點出息!”
唯有吳璇,看著弟弟那誇張的表情,冰湖般的眸子裡,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名為“滿意”的漣漪。
永安侯府的膳廳,今日的早膳格外豐盛,氣氛也格外…微妙。
巨大的紫檀木圓桌上,擺滿了各色精緻佳餚。水晶蝦餃皮薄餡大,玲瓏剔透;蟹黃湯包湯汁飽滿,香氣四溢;八寶珍鴨色澤紅亮,酥爛脫骨;還有金絲銀卷、桂花糖藕、清炒時蔬…琳琅滿目,色香味俱全。這些都是吳玥親手下廚,用上了最頂級的靈材,每一道都蘊含著滋養氣血、溫補本源的靈氣。
大夫人坐在主位,吳麟緊挨著她。吳瑾、吳玥、吳錚、吳璇依次落座。管家和侍女們垂手侍立在外間,大氣不敢出。昨夜府中發生的劇變,如同無形的壓力,讓這頓本該溫馨的家常早膳,也籠罩上了一層不同尋常的氣息。
吳麟卻渾然不覺,或者說,毫不在意。他此刻的注意力,全被眼前那籠剛出籠、還冒著滾滾熱氣的蟹黃湯包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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