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原的休整與生產,在“區域周天淨明陣”的庇護下,短暫地呈現出一種戰火中難得的秩序。改良的“三疊淨塵符”與新型“破魔淨化雷”源源不斷地從簡易工坊產出,配發給一線將士。雖然核心的“裂隙穩定錨”與“穢源吸附法器”仍停留在圖紙與艱難的材料蒐集中,但基礎的防禦與淨化能力得到了切實提升。
虎魄軍將士們握著新到手的符籙,心中多了幾分底氣。巡邏的斥候小隊得以更深入魔域邊緣偵查,帶回更多關於魔物動向與裂隙變化的情報。陸明遠等“淨蝕專項”骨幹,則在總結首次探索經驗後,開始策劃對第二處、規模更小的裂隙進行淨化嘗試,目標更加明確,準備也更為充分。
督導司的李司晨等人,彷彿也“適應”了前線的節奏。他們每日按部就班地巡查、記錄,偶爾提出一些不痛不癢的建議,多數被吳錚或具體負責的將領以“戰況所需”或“技術限制”為由禮貌地擱置或修正。王太監依舊熱衷於“閒聊”,但底層士卒口風甚緊,加之吳錚加強了保密條例與思想訓導,他能探聽到的,多是些無關痛癢或早已公開的訊息。
然而,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李司晨將每日的見聞,尤其是雲嵐宗對核心技術諱莫如深、吳錚對督導司建議的“選擇性採納”、以及前線獨立運作的符籙工坊等細節,以密報形式源源不斷傳回欽天監。這些密報經過玄機子或明或暗的加工與串聯,逐漸在皇帝林承天心中勾勒出一幅“雲嵐宗雖勇,卻漸有尾大不掉、自成一系之勢”的模糊圖景。
林承天的疑心病,如同被精心澆灌的毒草,緩慢而堅定地生長著。他開始在批閱其他奏章時,也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西南,聯想到吳家,聯想到那據說能定空間、能改易一地靈機的“定空葫”與古陣。權力與猜忌,是帝王心術中最頑固的底色。
就在這樣的氛圍中,吳麟為皇都“準備”的“禮物”,開始悄然生效。
這“禮物”並非什麼驚天動地的法寶或刺殺,而是一種極其隱晦、卻直指根源的“資訊汙染”與“感官衝擊”。
首先出現異狀的,是欽天監下屬的幾個次級觀測點。這些觀測點原本只負責監測皇都及周邊地區的天象、地脈微動與靈氣流變,精度遠不及西南前線的“太虛靈晷”網路。然而,某一夜開始,值守的靈官陸續在特定時辰、特定方位,接收到一種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卻充滿了扭曲、貪婪、混亂意蘊的“異常波動訊號”。這訊號與尋常的靈氣波動或地脈雜音截然不同,更接近於……某種“活物”的“呼吸”或“低語”。
起初,靈官們以為只是法器故障或自身心神不寧導致的錯覺。但當類似報告從不同觀測點、不同靈官口中陸續傳來,且波動訊號隱隱指向西南方向時,事情變得不尋常起來。觀測記錄被層層上報,最終擺在了玄機子的案頭。
玄機子起初不以為意,甚至懷疑是曹德淳或其他人搞鬼,想擾亂視聽。他親自去了一處觀測點,在特定時辰凝神感應。當那一絲微弱卻無比純粹、彷彿能勾起人心底最深恐懼與貪慾的穢源波動,若有若無地拂過他的神識時,這位元嬰期的監正,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是……什麼東西?”玄機子臉色變幻。他從未接觸過如此詭異、如此“本質”的負面能量波動。即使隔著不知多少萬里,僅僅是一絲微弱洩露的“氣息”,都讓他感到不適與……一絲莫名的驚悸。這絕非普通魔氣!
他立刻下令徹查訊號來源與可能的影響,同時嚴密封鎖訊息。然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當這“風”本身就被刻意引導時。很快,皇都一些訊息靈通的勳貴、高階修士乃至部分朝臣,都隱約聽到了“欽天監偵測到西南傳來詭異不祥波動”的風聲。
緊接著,第二份“禮物”送達。
這次,是直接針對林承天本人的。一日午後,林承天正在御花園散步排遣心中煩悶,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與煩躁,彷彿有什麼極其厭惡、極其危險的東西在遠方“注視”著自己。他停下腳步,凝神感應,卻一無所獲。但那種感覺卻如跗骨之蛆,縈繞不散。隨侍的太監與侍衛只看到陛下臉色忽然變得難看,卻不明所以。
當夜,林承天罕見地做了一個噩夢。夢中,他身處一片無邊無際的暗紅汙濁之地,腳下是蠕動、吸吮的地面,天空是扭曲、貪婪的漩渦。無數畸形的影子在周圍遊蕩、嘶嚎。他想要逃離,卻發現自己如同深陷泥沼,動彈不得。一個龐大、模糊、充滿了無盡吞噬慾望的陰影,緩緩從漩渦中降下,向他籠罩而來……就在那陰影即將觸碰到他的瞬間,他猛地驚醒,渾身冷汗淋漓。
噩夢本身或許不算什麼,但林承天醒來後,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龍氣(或者說,皇室傳承的、與國運地脈相連的某種氣運)竟然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彷彿被“侵蝕”或“汙染”的滯澀感!雖然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且很快恢復,但這足以讓他這位對自身氣運極為敏感的帝王,感到毛骨悚然!
“魔劫……竟能影響朕的龍氣?”林承天又驚又怒,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西南那場魔劫,或許不僅僅是邊疆戰事,而是真正能動搖國本、危及他林氏江山與自身性命的滔天大禍!
次日早朝,林承天的臉色異常陰沉。當有御史再次拐彎抹角地提及雲嵐宗“或有專權之嫌”時,林承天罕見地發了火,將那名御史當庭斥責,並嚴令朝臣“當以抗魔大局為重,精誠團結,共克時艱,勿作無謂之猜疑與攻訐!”
朝堂之上,一片愕然。曹德淳、玄機子等人更是心頭劇震,不明白皇帝態度為何突然有如此轉變。
只有林承天自己知道,那個噩夢與龍氣的細微異動,比任何臣子的奏報或密信,都更讓他看清了真正的威脅所在。與那能隔著萬里之遙影響帝王氣運的恐怖魔劫相比,雲嵐宗那點“可能的”專權嫌疑,顯得如此微不足道。他甚至開始後悔,之前是否對雲嵐宗逼迫過甚,是否該給予他們更多的信任與支援?
……
聽雨軒。
吳麟正就著一碟桂花糕,慢悠悠地品著今年的新茶。他“看”著皇都欽天監的慌亂、皇帝的噩夢與態度轉變,以及朝堂上那微妙的氣氛變化,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嗯,效果不錯。‘穢源感應石’的微量輻射,加上一點點針對龍氣特性的‘噩夢引子’……看來咱們的陛下,終於有點清醒了。”他自言自語道,“知道怕就好。知道怕,才知道該把刀子對準誰。”
他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香甜軟糯。
“不過,光是‘感受’一下還不夠。得讓他們‘看到’更具體的東西,知道這威脅有多近、多真實。”吳麟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嗯……督導司那個王太監,不是喜歡打探嗎?或許,可以‘幫’他‘發現’點不得了的東西,然後‘及時’地、‘驚恐’地彙報上去?”
他拍了拍手上的糕點碎屑,起身走向書房。那裡,有他早已準備好的、幾份經過特殊處理的“觀測記錄”副本——裡面詳細“記載”了碎星原附近幾處裂隙的擴張速度、滲出穢源濃度的變化曲線,以及基於資料推演的、若不加遏制,魔域可能在多久之後蔓延至皇都周邊的“恐怖預測”。當然,這些資料半真半假,經過了藝術加工與重點強調,足以觸目驚心。
“該給督導司的大人們,送點‘實錘’證據了。順便,也讓皇都的袞袞諸公,都‘親眼’看看,他們正在為什麼而爭吵,又該為什麼而團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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