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德淳的策略轉變,如同在暗流洶湧的皇都池塘中投下了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他送往吳氏商行的“敬意”與在戶部兵部的“暗示”,雖未引起軒然大波,卻也讓一些嗅覺靈敏的官員察覺到了風向的微妙變化。天風城吳氏商行總號,吳瑾收到那份意料之外的厚禮與附帶的謙恭信函時,只是淡淡一笑,吩咐手下照單全收,登記入庫,並未多做表示,心中卻對弟弟吳麟的手段更多了幾分瞭然與歎服。
然而,真正在皇都掀起波瀾的,並非曹德淳的“善意”,而是那份經由司禮監張公公之口,“輾轉”傳入皇帝林承天耳中的、關於魔劫可能在九至十二個月內威脅皇都的“恐怖預測”。
林承天聞訊,驚怒交加,當即密召張公公與數名心腹重臣(不包括玄機子與曹德淳)入宮商議。張公公語焉不詳,只說是“宮中有人自可靠渠道聽聞,西南前線內部評估極度嚴峻”,並隱晦提及了“皇都龍氣屏障抗性不足”等細節。林承天本就因之前的噩夢與龍氣異動而心有餘悸,此刻再聞此訊,更是坐立難安。他嚴令張公公與幾名重臣暗中查證,同時加緊了宮中防衛與對自身龍氣的監測,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開始真正籠罩這位帝王的心頭。
就在皇都高層因這“未經證實”卻足以令人恐慌的訊息而暗潮湧動時,另一件“巧合”之事,適時地發生了。
欽天監設在皇都西郊“望氣臺”的一處次級觀測點,正是之前數日接收到詭異穢源波動的點位之一。為了查明波動來源與性質,玄機子增派了人手,對此處進行了更細緻的勘測與挖掘,試圖尋找是否有地脈異常或古代陣法殘留。
這一日,幾名低階靈官在觀測點後方一處因連日雨水而坍塌的土坡下,意外發現了一個被碎石掩埋的狹窄洞口。洞口幽深,隱有微弱卻異常精純的土行靈氣溢位。靈官不敢擅入,立刻上報。
玄機子聞報,親自趕來。他以神識探查洞口,感應到內部似乎並無兇險禁制,反而有種歷經歲月沉澱的古老與祥和之氣。心中一動,命人小心清理洞口,親自帶領兩名親信靈官,持照明法器進入。
洞道不長,曲折向下約十丈後,豁然開朗,竟是一間僅有兩丈見方的簡陋石室。石室中央,一副盤膝而坐的骸骨已然風化,只剩輪廓,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化為塵埃,唯有一枚黯淡的玉佩落在膝前。石室四壁空空,唯有一面石壁上,以指力刻寫著數行古篆文字,旁邊還散落著幾塊色澤古樸、靈力已近乎散盡的玉符殘片。
玄機子目光首先被那幾塊玉符殘片吸引。他拾起一片,入手微沉,材質是早已絕跡的“玄胎玉”,上面殘留的符文雖然模糊,卻隱隱與當前修真界常用的穩固、淨化類符文有幾分相似,但更加古拙玄奧。更令他心驚的是,其中一片殘符上,竟有一絲極其微弱、卻與他近日監測到的穢源波動同源但性質似乎相反的“淨化”氣息殘留!
“這是……”玄機子心臟狂跳,立刻看向石壁上的文字。
文字記述簡略,大意是:刻字者乃上古末期一雲遊修士,道號“澄淵”,途經此地,察覺地脈有異,隱有“外穢侵染”之兆,遂停留探查。後發現地脈深處有一微小“濁眼”(即小型汙穢源點),正緩慢侵蝕龍氣地脈。因其修為有限,且“濁眼”未成大患,故未敢驚動朝廷,只在此設下簡易“鎮濁安脈陣”,並留下自身對“外穢”(即穢源)特性的一點觀察心得與應對設想,以期後世有緣者得之,能有所警示。
文字末尾,附了一小段如何以特定符文結合地脈節點,構築“地脈淨化與穩固基點”的方法綱要,以及幾種所需特殊材料的名稱——其中赫然包括“淨塵砂”、“地心玉髓”、“天星砂”等物,甚至還有一種名為“混沌息壤”的、玄機子聞所未聞的材料。
“上古修士……外穢侵染……鎮濁安脈……地脈淨化基點……”玄機子喃喃念著這些詞句,腦中如同閃過一道驚雷!這“澄淵道人”所描述的情形,與當前西南魔劫何其相似!都是“外穢侵染”,都涉及地脈與龍氣!而他留下的“應對設想”與“淨化基點”構築法,雖然粗略,卻無疑指出了一個明確的、可行的研究方向!
更重要的是,這處“遺蹟”的出現,恰好印證了之前那份“密報”並非空穴來風!上古時期此地就曾有過“外穢侵染”的先例,只不過規模較小被及時處理了。而如今西南的魔劫,很可能就是更大規模、更猛烈的“外穢侵染”爆發!
“天意……此乃天意警示!”玄機子激動得鬍鬚微顫。他立刻意識到這份“澄淵遺刻”的價值。這不僅僅是上古秘聞,更是應對當前魔劫、尤其是保護皇都地脈與龍氣的直接參考!雖然方法不全,材料要求苛刻,但方向明確!
他小心翼翼地將石壁文字拓印下來,並將那幾塊玉符殘片與那枚黯淡玉佩一併收起。走出洞府,他立刻下令將此處徹底封鎖,列為欽天監最高機密,所有知情靈官皆需立下心魔誓言,不得外洩。
回到欽天監,玄機子將自己關在靜室,反覆研究拓印文字與玉符殘片。越研究,他心中越是震撼,也越是焦慮。震撼於上古修士的見識與手段,焦慮於當前局勢的嚴峻與時間的緊迫。“澄淵道人”提及的幾種材料,他略一查詢,便發現除了“淨塵砂”等少數幾種雲嵐宗近期已開始使用並部分公開的外,大部分都極其罕見,尤其是那“混沌息壤”,根本毫無頭緒。
而構築“地脈淨化與穩固基點”所需的複雜符文陣列與地脈勾連技術,更是遠超當前欽天監的水平。放眼整個林天皇朝,恐怕也只有正在西南前線構建古陣、研究淨化之法的雲嵐宗,才有可能掌握或正在攻關相關技術!
一個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擺在玄機子面前:想要保護皇都,按照這“上古遺法”提前加固地脈、提升龍氣屏障抗性,離不開雲嵐宗的技術與資源支援!
這個認知讓玄機子心中五味雜陳。就在不久前,他還在處心積慮地想要制衡、打壓雲嵐宗。轉眼間,卻可能要求助於對方,甚至要與對方分享這剛剛發現的、可能蘊含更大價值的“上古遺刻”?
利益、面子、職責、對皇都安危的擔憂、以及對雲嵐宗根深蒂固的忌憚,在玄機子心中激烈交戰。
最終,對毀滅的恐懼與身為欽天監監正、護佑皇都地脈龍氣的職責,還是壓倒了其他。他知道,皇帝陛下已經對魔劫威脅有所警覺,若此時自己隱瞞這份可能關乎皇都存亡的“上古遺刻”,一旦日後皇都真的因魔劫受損,他將是千古罪人!
“必須稟報陛下!也必須……與雲嵐宗接觸。”玄機子做出了艱難的決定。他打算,先向陛下秘密稟報此事,強調其重要性與緊迫性,然後由陛下或朝廷出面,以“合作研究上古遺法、共衛皇都”的名義,與雲嵐宗進行正式交涉。這樣既顧全了朝廷體面,也能最大程度獲取所需。
只是,一想到要與吳璇,甚至可能要與那個傳聞中深不可測的吳麟打交道,玄機子就覺得一陣頭疼與憋悶。
……
聽雨軒。
吳麟正就著一碟鹽水毛豆,小酌著自己新釀的“桂花蜜酒”。他“看”著西郊“望氣臺”下那處被“偶然”發現的洞府,以及玄機子那副震驚、糾結又不得不妥協的模樣,忍不住樂出了聲。
“澄淵道人?這馬甲起得不錯,清雅又有深度。”他美滋滋地抿了一口酒,“玄胎玉的殘符,帶一絲反向淨化的混沌氣息……嗯,細節到位,應該能唬住那老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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