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國悅車停在迎賓館?門口時,程高山正叼著包子湊到李逸雅身邊:“我打聽了,揚州城西有座古渡口,據說能看見最老的船樁,今天去那兒?”
“我也不知道今日去哪裡。”李逸雅說道,宮篤定在一旁開口:“先生的行程都是由你安排的,今日你會不知?”
“確實不知,前兩日的時候太守府的人都提前告知我了,昨日遊玩過後不知怎的沒有訊息,我還以為是遺忘了,畢竟是出來遊玩,也沒有過問。”聽到李逸雅的話,陸明遠皺了皺眉頭,心中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李掌制,你別忘了,咱們的目的,可不是出來玩的。”聽到陸明遠的話,李逸雅也反應了過來,看到後知後覺的李逸雅,陸明遠心中暗歎:天民學派雖然聲勢浩大,但是畢竟建立時間尚短,作為其中中堅的李逸雅雖然一年來有了長足的進步,但是有些時候還是太過稚嫩了一些。
天民學派想要真正成事,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李逸雅剛要答話,卻見陳珏從迎賓館?門口走出。他沒穿昨日那件沾著晨露的長衫,換了身天民學派士子服,領口系得嚴整,往日里眼底的笑意被一層沉凝取代,步履間帶著一種少見的鄭重。
“先生今天……” 引擎的沉悶的轟鳴將程高山把後半句嚥了回去,一輛懸掛四個零開頭牌照的公車在迎賓館正門口停穩,程千燁從公車下來,未著官袍而著學袍。
學袍下襬一絲不苟,往日里帶些閒適的眉眼此刻像繃緊的弓弦,見陳珏走來,只是微微頷首,連寒暄都省了。
宮篤定攏了攏袖口,與陸明遠交換個眼神,這氣氛不對。往日出行,陳珏總會隨口點評兩句街景,程千燁也常說些揚州掌故,可今日兩人並肩走向車門,一路竟無半句交談,只有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響,敲得人心頭髮緊。
“不是去渡口?” 程高山憋不住問了句。
陳珏頓了頓沒回頭,宮篤定扶額,陸明遠拉了拉程高山,悄悄說了兩句。
李逸雅她忽然想起昨日暮色里程千燁與陳珏的低語,心沉了下去,不動聲色的與周崇等人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
國悅車駛入熟悉的街巷,府學硃紅大門已在晨光裡矗立。門內早站滿了人,眾人簇擁一個,正是程文彬。他比上次見面時更顯倨傲,錦袍上繡著的雲紋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見陳珏下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陳先生倒是稀客。” 程文彬上前一步,拱手的姿態帶著刻意的疏離:“家叔伯們聽說先生要興新學,特意來討教一二。”
陳珏目光掃過他身後的族老們,有拄著龍頭柺杖的老者,有指間轉著玉扳指的中年,每個人眼底都藏著審視,像在打量一件闖入自家地界的異物。“討教不敢當。” 陳珏聲音平穩:“天民小學的章程,早該與各位聊聊。”
程千燁站在一旁:“有話進堂說吧。” 他側身引眾人往明倫堂去,袍角掃過門檻時,陳珏瞥見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二爺,你當真決定了?”程文彬開口問道,言語之中對程千燁當真是一點尊敬都欠俸。
“千燁,別忘了你的姓氏。”一行人之中年歲最長的老者沉聲開口道,程千燁聞言只是輕哼一聲,便不再理睬。
這程家內部矛盾這麼大?陳珏見到這一幕,心中暗自腹誹不已,之前只是聽說,大家族內部必然有很多齷齪,如今親眼所見著實有些出乎預料。
說話間,陳珏身後李逸雅,宮篤定,程高山,陸明遠以及陳立峰,周崇等人也下車趕了過來,陳珏瞄了一眼,不用於最開始的著裝,此刻盡皆換成了天民學派統一的學士服,一時之間倒是與程家四房分庭抗禮。
明倫堂內,長條案几一字排開,竟然是極為正規的論道規格,程家四房的人按輩分坐定,陳珏與程千燁分坐兩側。程文彬站在堂中,手裡卷著本線裝書,開篇便擲地有聲:“陳先生要廣開民智,這話聽著堂皇。可敢問先生,農夫識字,能多打幾擔糧?織女讀書,能多織幾匹布?”
他將書卷往案上一拍:“江左啟蒙,百年來自有章法。程傢俬塾收的雖多是世家子弟,可佃戶家的孩子若真有慧根,哪個沒破例收錄過?強行把泥腿子拽進學堂,不是讓他們分心,是讓他們忘了本分!”
“本分?” 陳珏還未說話,下首位的陸明遠已然開口,目光像落在案几上的陽光,亮得讓人不敢直視,“程公子說的本分,是讓他們世世代代只會看天吃飯,連自家租契上的字都認不全?是讓他們的孩子永遠不知道‘平等’二字怎麼寫,只敢對著高門大院磕頭?”
站起身,陸明遠語調激昂的說:“我在江右見過蝗災,災民捧著官府發的賑票,卻認不得上面的字,被劣紳換了假票也渾然不知。我在江南看過水患,農戶對著田契上的條款哭,卻看不懂那是官府與地主合謀的陷阱,這就是程公子說的‘本分’?”
程文斌皺著眉頭看了眼陸明遠,原本是想要將矛頭直接對準陳珏,沒想到他竟然會來攪局,又看了眼聽到自己的話絲毫不為所動的陳珏,不由有些氣結:倒像是自己身份不夠,不配發難,入不了眼一般。
“那是你江右。” 程文彬冷笑一聲,錦袍袖口輕拂案几,語氣裡的輕蔑幾乎要漫出來:“江左吏治清明,我程家在揚州百年,佃戶租契皆是明賬,賑濟糧款當面點清,哪有什麼假票陷阱?”
他掃向陸明遠,眼神像在看不懂事的孩童:“窮鄉惡水才出刁民,江右那等地方,官吏昏聵,百姓愚鈍,才會被人鑽空子。可江左不同,世家掌教化,官府嚴法度,百姓各司其職,耕者知時令,織者曉經緯,這就夠了。非要教他們識那些‘平等’‘權利’的字眼,不是啟智,是添亂,安分的農夫學了這些,倒要琢磨憑什麼地主能收租;本分的織工識了字,倒要質問為何掌櫃賺得多,這天下豈不亂了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