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亭外的雨忽然就小了。
先是雨點疏了些,接著風也軟了,最後一縷陽光竟從雲縫裡漏出來,斜斜照在湖面上,把雨霧染成了淡金色。不過片刻,烏雲徹底散開,天邊竟掛起了一道彩虹,一頭連著洞庭山的青黛,一頭扎進太湖的碧波里,連空氣裡都飄著水汽的清甜。
“雨停了!” 陸明玥最先跳起來,指著湖面:“陳大哥,你看,水都變清了!”
眾人走出涼亭,只見雨後的太湖像被洗過一般,藍得透亮,遠處的島嶼不再是模糊的影子,連島上的松枝都能看清輪廓;近岸的蘆葦沾著水珠,風一吹便簌簌落下來,砸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之前被雨打溼的藍布帆、白布帆,此刻都被船伕展開晾曬,在陽光下像兩面飄動的旗。
程千言看著這景緻,忽然嘆道:“這雨來得急,去得也快,倒像是特意留時間讓咱們告別。” 他轉向陳珏,語氣裡帶著託付:“湖州的事,我會盯著沈家工程隊,教材到了我讓人先校勘,等你從回來,咱們再敲定開學的日子。”
徐鶴年也上前,手裡攥著張疊好的紙,遞給陳珏:“這是靈巖山殘碑的拓片,上面還能看清‘吳王臺’三個字,你帶在身邊,也算留個洞庭山的念想。”
陸鴻漸忙拉過陸明漪、陸明玥的手,對著陳珏拱手道:“明漪明玥能得學統收留,是她們的福氣。往後路上、學裡,還望學統多提點,若她們有不懂事的地方,也勞煩學統多擔待。” 說罷又轉向姐妹倆,語氣鄭重:“今後凡事要聽陳學統的話,不可任性,知道嗎?”
陸明漪、陸明玥齊齊點頭,聲音脆生生的:“知道了,爺爺。”
陳珏看著姐妹倆乖巧的模樣,又轉頭看向身側的李逸雅,她正提著裝詞稿的小包,眼神沉靜。
陳珏放緩語氣,對李逸雅道:“她們年紀小,初離家門,往後路上的起居,你多費心照看些。”
這話聽似尋常囑託,李逸雅卻心頭一暖。她從杭州便跟著陳珏,一路走南闖北,研墨鋪紙,照看陳珏在外的諸多雜事,陳珏這話,既是信任她的穩妥,也是把這兩個姑娘的事鄭重託付給她,她懂陳珏未說出口的意思,這路上不僅是 “照看”,更是多留意幾分,畢竟往後或許還會有其他世家想送來的‘質子’,今日這一步,算是先立了章程。
李逸雅垂眸應道:“陳大哥放心,我會照看好兩位姑娘。”
指尖攥著揹包的力道鬆了些,方才因陸氏姐妹靠近陳珏而生的那點細微不安,此刻全化作了被信任的暖意。
“船已經備好了,陳兄,咱們該啟程了。” 程高竹的聲音從碼頭邊傳來,他指著不遠處的烏篷船,船帆已展開,藍布帆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再晚些,太湖上的風就涼了。”
陳珏點頭,轉身對程千言、徐鶴年等人拱手:“湖州的事,就有勞諸位了。”
“放心去!” 程千言擺手:“沈家工程隊我已經打過招呼,今日已經完成集結準備,明日一早就進場裝修校舍,教材的事我也讓人去上江催了,定不耽誤事。”
陳珏正欲登船,目光掃過岸邊的案几,忽然停下腳步,那案几上還放著方才研好的墨、未收的宣紙,雨後的陽光落在紙上,竟讓他生出了提筆的興致,他轉身走回去:“這洞庭山的雨、太湖的景,該留首詞作別。”
如今陳珏無論走到哪裡,當地的主人都會隨時隨地的準備好筆墨紙硯,畢竟陳珏詩名在外,隨時隨地都能寫出詩詞,運氣好還能獲得一張原稿,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李逸雅立刻上前,把宣紙捋平,又蘸了些墨在硯臺裡,動作嫻熟。陸明漪、陸明玥好奇地站在一旁,看著陳珏提筆,他手腕微懸,筆尖落紙時,墨痕如流水般鋪開,很快便成了一首《水調歌頭》:
【瀟灑太湖岸,淡佇洞庭山。魚龍隱處,煙霧深鎖渺彌間。方念陶朱張翰,忽有扁舟急槳,撇浪載鱸還。落日暴風雨,歸路繞汀灣。
丈夫志,當景盛,恥疏閒。壯年何事憔悴,華髮改朱顏。擬借寒潭垂釣,又恐鷗鳥相猜,不肯傍青綸。刺棹穿蘆荻,無語看波瀾。】
太湖岸邊的景物一片淒涼,明淨的湖水環接著洞庭山,浩渺湖泊不見魚龍的蹤影,它們被鎖在瀰漫的煙霧裡。正想起范蠡和張翰的時候,忽然有一隻小船載著鱸魚,迅速駛來,撇開重重波浪。傍晚,暴風雨突撲面而來,只好沿著小洲彎處回航。
胸懷著幹一番事業的大志,如今正當身強力壯的年華,恥於投閒置散隱居水鄉。為什麼壯年時就面容憔悴,容顏變得衰老,白髮蒼蒼?真想在寒冷的潭水中垂釣,但是又擔心鷗鳥猜疑妒忌,使魚兒都不肯遊近釣絲旁。還是划著小舟穿過蘆荻去,默默地觀看湖面浪湧濤蕩。
筆落時,程高竹湊過來唸完,忍不住拍掌:“好一個‘丈夫志,當景盛,恥疏閒’!陳兄這詞,寫的是太湖,更是你自己啊!心懷辦學的大事,連‘垂釣’的清閒都不肯享,這份壯懷,我佩服!”
徐鶴年也點頭嘆道:“‘煙霧深鎖渺彌間’寫盡了方才雨霧的朦朧,‘落日暴風雨’又記了這場急雨,最後‘無語看波瀾’,倒把這一路的心事都藏進去了,言有盡而意無窮,好!這首詞可得好好收著。”
陳珏把詞稿遞給程千言:“這首詞留在這裡,也算給今日的相聚留個念想。”
程千言接過詞稿,小心疊好放進袖中:“定當妥善保管,將來刻在蒙學的‘實學亭’上,讓學子們日日看見,學學這‘丈夫志’。”
船緩緩駛離碼頭,程千言、徐鶴年等人的身影漸漸變小,最後成了岸邊的兩個黑點。陸明玥扒著船舷,看著遠處的洞庭山,小聲對陸明漪說:“姐姐,你看那山,雨後更青了。” 陸明漪點頭,目光卻落在李逸雅身上,李逸雅正默默整理著船艙裡的雜物,把陳珏的詞稿、徐鶴年給的拓片一一收好,動作細緻,一看便知是常年照料陳珏起居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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