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時光倏忽而過,天民系學堂已悄然遍佈大華,雖每省僅數所,卻皆是貧苦人家子弟趨之若鶩的求學之地。世家旁支與小家族送子入學的漸多,他們看中的,正是學子身上那份與眾不同的紀律與務實,這些孩子不僅能讀書,更能扛事,遇困不慌,遇事能為。
紫禁城深夜,萬籟俱寂。年近八旬的劉永昌早已安歇,龍榻旁的安神香嫋嫋不散,卻難掩他日漸衰頹的精神。近日川蜀連日暴雨,江河水位暴漲,多處古堤出現潰口隱患,訊息雖被太子劉承淵壓下大半,只揀輕緩奏報,卻仍讓老帝王寢食難安。
三更時分,宮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撞門聲,伴隨著內侍慌亂的呼喊:“陛下!太子殿下!川蜀急報,地龍翻身,多地潰堤!”
劉永昌猛地驚醒,枯槁的手抓住床沿,臉色瞬間慘白。地龍翻身乃大華罕見之災,再疊加連日暴雨潰堤,後果不堪設想!他掙扎著起身,未及更衣,太子劉承淵已一身朝服闖入宮來,手中奏摺被雨水打溼大半,字跡模糊卻透著絕望:“父皇,川蜀中部十餘府縣同時震陷,三條大江堤壩潰決,水患震災交織,百姓流離失所,地方官府已亂作一團!現在我們與川蜀訊息已經斷絕了!”
朝堂連夜議事,燭火徹夜未熄。各派老臣面面相覷,只懂叩請 “陛下祈福”“派員賑災”,卻拿不出半分具體章程;世家官員則暗忖自家在川蜀的產業損失,心思各異,提及救援只推說 “山路阻斷,糧草難運”“災民混亂,恐生禍端”。
劉承淵焦頭爛額,接連下旨令地方官府組織救援、調運糧草,卻傳回 “道路坍塌,指令難達”“官吏惶恐,無力統籌” 的急報。川蜀本地世家掌控的鄉勇雖有數千,卻只顧自保莊園,對四散的災民不聞不問,甚至有人趁亂囤積物資,哄抬物價。
災情急報如雪片般湧入紫禁城,經欽天監與工部聯合勘驗,川蜀此次地龍翻身烈度之高,為大華立國百年所未有,震中方圓百里地面塌陷、山巒移位,原本貫通南北的官道盡數斷裂,橋樑傾覆於江河之中;三條大江潰堤後,洪水裹挾泥沙漫灌府縣,村落被沖毀大半,良田淪為澤國。
更致命的是,川蜀境內通訊基站盡數損毀,電話、電臺訊號全無,僅靠少數冒死突圍的驛卒帶回零星訊息,內外徹底隔絕。下游數府縣已遭洪水波及,百姓紛紛往高地遷徙,沿途流民激增,秩序漸亂。鄰近的漢中、隴右等地官府雖未直接受災,卻因道路坍塌、餘震不斷,加之畏懼災情兇險,竟無一處敢主動派軍卒、運糧草馳援,只緊閉城門固守,任由川蜀淪為 “孤島”。
工部呈上的災情評估奏摺觸目驚心:“蜀地基建盡毀,道路、通訊、水利全廢,預估災民逾百萬,若三月內無法打通救援通道、運送賑濟物資,恐生餓殍遍野、疫病蔓延之禍。”
劉永昌端坐御座,聽完奏報後身子一歪,一口氣沒上來,雙目緊閉栽倒在地。殿內頓時一片慌亂,內侍們七手八腳施救,太醫火速入宮,折騰半晌才勉強保住性命,卻陷入昏迷,朝政徹底落到太子劉承淵肩上。
次日清晨,劉承淵主持朝會,殿內燭火未熄,映著百官凝重的面容。
“川蜀百萬生民危在旦夕,朕決意派遣總督大臣,統管救援、賑濟、重建諸事,誰願請纓?” 劉承淵聲音沙啞,目光掃過群臣。
殿內死寂片刻,竟無一人應聲。
崔正平出列躬身:“殿下,蜀地災情兇險,餘震、洪患未止,且道路斷絕,貿然前往恐難成事。臣以為當暫緩派遣,待災情稍緩、通道初通,諸事萬全,再作打算。” 這話實則道出多數人心聲,此去雖不是九死一生,但賑災之事牽涉甚廣,稍有不慎便會被彈劾追責,甚至被政敵翻出舊賬,吃力不討好。
有幾位開明官員面露意動,卻被身旁的家族長輩以眼神制止。世家子弟,此刻首要念頭是自保,而非救人,怎肯讓族中官員涉險?更有甚者,暗中盤算著趁亂兼併受災之地的田產,巴不得災情拖得更久。
戶部侍郎周顯欲出列請命,剛邁半步便被御史彈劾:“周大人此前督辦漕運尚且出錯,豈能擔此重任?若誤了救援,罪責難逃!” 一番話堵得周顯啞口無言,只得退回佇列。
朝堂之上瞬間吵作一團:有人主張 “以安撫為主,靜待時機”,有人爭論 “該派武將還是文臣”,有人攻訐他人 “能力不足”,有人推諉 “非本轄區,不便插手”。各派勢力相互掣肘,只顧自身利益,全然不顧川蜀百萬災民的生死。
劉承淵看著眼前的亂象,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拍案:“夠了!國難當頭,爾等只知推諉攻訐!蜀地百姓在水裡、在泥裡掙扎,爾等卻在此爭論不休!今日若無人請纓,本宮便親自前往!”
話音剛落,殿內鴉雀無聲,百官皆低頭不語,唯有殿外的風雨聲愈發猛烈,彷彿在為川蜀的苦難哀鳴。這場驚天大難,不僅摧毀了蜀地的城池堤壩,更撕開了大華朝堂的虛偽面紗,而被困在絕境中的川蜀,仍在等待一絲生機。
壞訊息接踵而至,比工部預估的災情更顯猙獰。
從震區邊緣突圍的難民日漸增多,帶來的訊息觸目驚心:“震後餘震不斷,山崩堵死了所有活路,洪水還在漲,村子被捲走的何止一半!有的鄉鎮直接被泥龍推平,完全抹去了存在的痕跡!”“城裡房屋塌了九成,活著的人困在斷壁殘垣裡,沒吃沒喝,已經開始有人發燒咳嗽了!” 更有流民哭訴,部分未被完全沖毀的集鎮中,糧商與本地豪強勾結,將粗糧炒到百倍高價,百錢難換一口吃的,餓殍已現於街頭。
欽天監再遞急報:川蜀降雨至少還要持續半月,潰堤的江河暫無退水跡象,下游數州府隨時可能被二次淹沒,預估受災人數預估突破千萬,疫病若蔓延,後果不堪設想。
而這,還是沒有直接確切訊息的情況下,所有人都知道,真實情況將更為糟糕。
紫禁城朝堂依舊陷入死局。武將們以 “道路坍塌、餘震頻發,軍卒貿然深入恐遭不測” 為由推諉,文臣們則爭論 “賑糧調運該由戶部還是工部主導”“救援章程該由誰擬定”,吵了三日,仍無半分實質性進展。崔正平甚至暗中授意下屬散佈 “蜀地災異天譴,非人力可救” 的流言,試圖讓朝廷放棄主動救援,任其自生自滅。
就在朝堂焦頭爛額之際,一則被刻意壓制的訊息在底層官吏間悄悄流傳:川蜀境內,天民學派的學子與畢業子弟正在自發組織自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