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後堂,隨著陸淵、徐庶與昭曄等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最後一絲屬於外來者的、帶著審視與未知壓力的氣息,也彷彿被那兩扇厚重的門扉徹底隔絕在外。
午後略顯慵懶的陽光,透過窗欞上陳舊的宣紙與木格;
斜斜地照射進來,在斑駁的青磚地面上切割出一塊塊明暗交錯、邊緣模糊的光格。
無數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舞動,上下沉浮,無聲無息;
為這片驟然安靜下來的空間平添了幾分凝滯的寂寥與時光沉澱的虛無感。
範平沒有立刻坐回他那張被磨得油光發亮、邊角處已露出木質紋理的榆木公案之後。
他甚至沒有動,只是獨自負手立於堂中那片被光影分割的地面上;
目光彷彿穿透了緊閉的門扉,追隨著早已遠去的訪客身影;
又彷彿只是空洞地投向某個不可知的深處,久久沉默不語。
先前在堂上面對陸、徐二人時,那份刻意維持的、混合著客氣、謹慎、疏離與適度威嚴的官方面具;
此刻如同退潮般從臉上迅速褪去,露出了底下真實的面容——
那是深深的、幾乎刻入眉心的疲憊,以及一抹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的濃重憂色,如同陰雲籠罩山巒。
他背在身後的雙手,手指無意識地、反覆地捻動著身上那件半舊官服的粗糙布料,洩露著內心的劇烈波動。
一直侍立在堂內最深處角落陰影裡,像一尊沉默雕塑般的老管家範福;
此刻才悄無聲息地挪動腳步,從暗處走了出來。
他年歲比範平還長些,頭髮已全白,稀疏地挽在腦後,臉上皺紋縱橫;
如同老樹深刻的年輪,一雙眼睛看似渾濁,偶爾轉動時,卻會閃過一絲歷經世事的精明與洞察。
他小心地覷著主人晦暗的臉色,挪到近前,將本就沙啞的嗓音壓得更低:
“老爺,您……這就應下他們了?那文書,當真要批?”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老僕對家主最質樸的憂慮,甚至有些逾越了尊卑:
看著是客氣講理,可總讓人覺得蹊蹺,不是尋常落戶計程車人。
您看他們那做派,那陸小先生年紀雖輕,可那雙眼睛……
看人的時候,穩得讓人心頭髮怵,絕不是個甘於平淡、守著幾畝薄田過日子的主。
真要讓他們在這丹水紮下根,扯起旗號,招攬四方流民,聚攏人心……
怕是從此以後,咱們丹水這潭勉強算是平靜的死水,就要被徹底攪渾,再也……永無寧日了啊。”
“老爺,咱們丹水,剛喘過一口氣,真的經不起折騰了。
前幾年的兵災瘟疫,難道還不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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