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巒卻茫然地搖了搖頭,小臉皺成一團,努力回憶的樣子顯得純真又無助:
“不是的……夢裡的神仙老爺爺跟他不一樣……別的……香兒想不起來了……
就記得他站在好亮好亮的光裡……讓我來找你……還有……”
她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恐懼,“他說……有些事……不能說……”
九歲孩童的記憶本就模糊如霧,又被那神異景象衝擊,更是支離破碎。
線索,再次如斷線的風箏,消失在濃霧裡。
陸淵只覺得心緒如亂麻絞纏,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危機感如同巨石,轟然壓頂,幾乎讓他窒息。
他的目光掃向一旁的小茹。
這個十四歲的少女在最初的崩潰後,此刻只剩下無聲的、壓抑的抽噎,那雙紅腫的眼睛裡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羞愧。
她覺得自己像個廢物,作為侍女,本該是小姐的盾、公子的手,結果卻只會尖叫和哭泣,成了最大的累贅。
她默默地拿出備用的粗布褥子,在火堆旁最平整的地面上仔細鋪好,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聲音細若蚊吟,帶著濃重的鼻音:“公子、孫小姐……歇……歇息一下吧。”
陸淵沒有像往常那樣溫和回應。
他沉默地脫下那件沾滿泥塵、浸染著暗紅與褐色汙漬(有他自己的,也有敵人的)的外袍,隨手扔在角落的陰影裡。
轉向阿彪時,聲音嘶啞而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阿彪,你守前半夜。”
目光再轉向那兩個滿臉淚痕、疲憊不堪、渾身狼藉的女孩:“小茹,陪著香兒,靠近火堆,躺下歇息。”
他自己則徑直走向驛亭最陰冷的角落,背靠著冰涼刺骨的粗糙石壁,重重地坐下,閉上了眼睛。
篝火跳躍的暖意,似乎無法穿透他體內滲出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寒冷;
更無法洗刷那烙印在視網膜和掌心上的、濃稠粘膩的血腥觸感。
後半夜輪換?他根本不敢睡。
這冰冷的石壁,這粗糙的觸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提醒自己身在煉獄的錨點。
驛亭之外,山風嗚咽,如怨如訴,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如同巨大的、冰冷的幕布,沉沉地包裹著這方寸之地。
或許是運氣眷顧,或許是這廢棄的驛亭確實足夠偏僻,一夜並未再起波瀾,連陰雨都未曾光顧。
然而,陸淵的神經,卻如同繃緊到極限的弓弦,一整夜都未曾真正鬆弛。
天光未明,他便已起身。
清晨的寒意,像淬了毒的針尖,精準地刺入驛亭彷彿尚未散盡的血腥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與死亡的餘味。
陸淵的安排,透著劫後餘生的、近乎殘酷的謹慎:
阿彪牽著兩匹代步駑馬,孫巒和小茹蜷縮在馬背上,像兩片驚魂未定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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