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笑著應著，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前方，眼尖的他，遠遠就看見了步行街出口處的兩張桌子。桌上堆著厚厚的宣傳冊、申請表，還有一臺辦理開卡業務的電腦終端，身後牆上貼著醒目的海報，印著“農行銀行卡，方便又快捷，自助取款不用等”的字樣。
再仔細端詳，桌子後面坐著的，正是他以前在農行的同事——信貸部客戶經理蘇美娟，還有個人銀行部經理李文豔，另外還有兩名陌生的年輕同事。幾個人都穿著整齊的農行制服，正忙著給過往路人講解辦卡流程，遞發宣傳冊，手腳麻利，神情專注。
楚君的腳步頓了頓，心底湧起一陣感慨。1996年，正是塔爾州金融系統大面積推廣AT款機業務的年份，為了配合存取款自助化，減少人工服務環節，各大銀行都在全力推廣銀行卡業務，農行自然也不例外。不僅在網點增設了辦卡視窗，還給每位員工下了硬性任務指標，這些指標直接和季度獎金、全年效益獎掛鉤，半分都馬虎不得。蘇美娟和李文豔他們，分明是兩個部門聯合起來，上街宣傳推廣辦卡業務，好儘快完成各自的任務。
步行街的出口只有一條窄窄的通道，若是從後門繞路，要多走將近半個小時，而且路面崎嶇不平，極易弄髒圖拉汗剛買的新鞋子和新裙子。更重要的是，蘇美娟是農行蘇行長的女兒，以前在農行時，蘇行長對他格外賞識，處處提拔栽培；蘇美娟也把他當成親人一般，兩人關係十分親近。而李文豔，雖然當年對他的追求曾讓他有些困擾，但終究是曾經的同事，低頭不見抬頭見，如今在街頭偶遇，沒有不打招呼的道理。
楚君低頭看了看圖拉汗，揮手示意她先往停車場方向走，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你先回車上等我，我碰到兩個以前的同事，過去打個招呼，很快就過來，別走遠了。”
圖拉汗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輕輕點了點頭，小聲應道：“好，那你快點，我在停車場門口等你。”說完，她提著購物袋，小心翼翼地往停車場走去，走幾步便回頭望一眼楚君，滿眼都是牽掛。
楚君看著她的背影漸漸走遠，才抬手整理了一下衣服衣角，迎著蘇美娟他們走了過去。此時的蘇美娟，正低著頭，耐心地給一位大爺講解辦卡的好處，手裡握著一支筆，在申請表上細細比畫，聲音溫和親切：“大爺，您辦了這張銀行卡，以後取錢不用再去銀行排隊，街頭的AT就能取，安全又方便，還能避免收到假幣呢。”
那位大爺聽得似懂非懂，皺著眉頭追問：“那辦卡要錢不？取錢要不要手續費啊？”蘇美娟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肯定：“辦卡不要錢，同城取款也不收手續費，您儘管放心。”
就在這時，她抬了抬頭，恰好看見楚君英氣勃勃地站在跟前。他穿著一件淺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皮膚比以前深了些，卻更顯幹練沉穩，眼神明亮，氣質依舊出眾。
蘇美娟眼睛驟然一亮，立刻停下手裡的活計，臉上綻開爽朗的笑容，起身朝他走去，語氣裡滿是驚喜：“楚經理！哎呀，真是沒想到，居然在這兒碰到你了！半年不見，你就黑了一點點，還是那麼帥氣英俊，一點都沒變！”
她的聲音不算大，卻剛好吸引了旁邊的李文豔。李文豔正忙著整理宣傳冊，聽到蘇美娟的話，連忙抬頭望過來，當看清是楚君的那一刻，手裡的宣傳冊險些滑落，眼神里先是閃過驚訝，緊接著便湧上濃濃的激動。她快步走過來，目光緊緊鎖在楚君身上，語氣有些急促，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小楚？真的是你！我還以為看錯了呢。”
楚君看著眼前的兩個女人，心緒也泛起一陣波瀾。他想起以前在農行的日子，蘇美娟活潑開朗，雖說是蘇行長的女兒，在單位裡備受照顧，卻從不擺架子，常常跟著他學習業務，一口一個“楚弟弟”，相處得十分融洽。而李文豔，當年曾熱烈地追求過他，送過情書，也主動給他帶過早餐，只是他那時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又覺得兩人性格不合，始終態度冷淡，刻意保持著距離。後來，行裡調來了副行長曾欣斌，曾欣斌成熟穩重，對李文豔十分體貼，兩人很快走到一起，那段無疾而終的追求，才算徹底畫上了句號。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如今的蘇美娟，已經嫁給了州工行的副行長劉益州，聽說日子過得十分幸福；而李文豔，也和曾欣斌確定了關係，再過不久就要結婚了。楚君壓下心底的思緒，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點了點頭，主動打招呼：“美娟，文豔，好久不見，你們也在這兒忙啊。”
“可不是嘛，”蘇美娟輕輕嘆了口氣，指了指身後的桌子，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摻著幾分調侃，“這不是行裡下了辦卡任務嘛，每人每月要辦夠50張卡，直接和獎金掛鉤，完不成任務，這個季度的獎金就泡湯了。我們倆只好帶著新來的同事，來步行街這邊推廣，這兒人多，總能多辦幾張。”
說著，她又上下打量了楚君一番，笑著問道：“對了，我的楚弟弟，聽說你去了裡玉縣的鄉下工作，怎麼樣，累不累？還有，這麼久沒見，你有女朋友了嗎？”
李文豔也連忙接過話茬，眼神里滿是關切，語氣也柔和了許多：“小楚，你這皮膚不算黑，就是以前太白了，現在這樣，反倒更精神，更有男人味，算是迴歸正常模樣了。你現在還在裡玉縣的那個鄉工作嗎？具體是哪個鄉鎮？那邊條件是不是很艱苦？”
楚君笑了笑，緩緩開口回應：“我現在在裡玉縣亞爾鎮工作，不算太累，就是平時忙一點。鄉下的條件雖然不如城裡，但也挺好，鄉親們都很樸實善良。只是一條，鄉下找物件的確很困難，沒有哪個女孩願意找鄉下幹部。”
沒有提起自己在亞爾鎮的具體職位，也沒有多說鄉下的辛苦，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他向來不喜歡張揚，也不想讓舊同事過多牽掛。
“亞爾鎮？”蘇美娟隨即露出瞭然的笑容，“哦，我知道了！上次我跟施孝仁一起喝酒，他跟我提起過，說他現在在亞爾鎮當黨委書記，是一把手呢！他如今還在縣規劃局任書記，以後你們相互之間也能有個照應，挺好的。”
楚君心裡暗自苦笑，自從自己接手了施孝仁的鄉黨委書記一職，才把他擠到了縣規劃局任書記，那幾乎就是個閒職。現在的施孝仁，怕是恨自己入骨，他若能不落井下石、暗箭傷人，就已經是萬幸，哪裡還能指望他照應？
楚君只能笑著點頭應道：“是啊，我和孝仁是好朋友，到了裡玉縣之後，他也很照顧我。”
說話間，旁邊的年輕同事又迎來了幾位諮詢辦卡的路人，蘇美娟和李文豔對視一眼，臉上露出歉意的神色。
蘇美娟拍了拍楚君的胳膊，說道：“楚弟弟，實在不好意思，我們這邊太忙了，沒法陪你多聊。今天晚上我請客，我把行裡魏健君等幾個好朋友都叫上，咱們一起喝酒唱歌，怎麼樣？”
李文豔也連忙補充：“是啊，小楚，你難得來一趟，大家同事一場，聚一聚是應該的。”
楚君笑著應下，抬腕看了眼手錶，又指了指停車場的方向，說道：“美娟姐，李經理，多謝二位的美意，我晚上得回去。這樣吧，改天我來塔裡市，由我做東，你們把原來咱們那些同事都叫上，咱們好好熱鬧熱鬧！”
楚君和蘇美娟、李文豔揮手告別，回頭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心中又泛起一陣感慨。當年在農行的日子，彷彿就在昨天——一起加班辦業務，一起參加單位聚餐，一起為了完成任務並肩努力，那些青澀又熱血的時光，如今回想起來，依舊格外珍貴。只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軌跡，他離開了農行，去了鄉下基層；蘇美娟和李文豔留在城裡，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事業。曾經的同事，如今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唯有那份舊情誼，還悄悄藏在心底。
他轉身朝停車場走去，晚風依舊燥熱，卻吹不散眉宇間的溫柔。遠遠地，他就看見圖拉汗站在停車場門口，手裡緊緊攥著購物袋，眼神不停地四處張望，臉上帶著幾分焦灼。楚君加快腳步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笑著說：“讓你等久了，我們上車吧。”
圖拉汗看到他，臉上立刻綻開笑容，連忙搖了搖頭：“沒有久等，我也剛到沒多久。剛才那些人，是你以前的同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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