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眉頭微蹙，稍作思索，沉聲開口：“相關檔案我早已簽字批覆，這項工作全權交由你統籌落實。”
拜爾鎮長語氣帶著幾分為難，耐心解釋：“您的批示只是整體工作方向，沒有細化落地細則。兩位外來技術專員的吃住出行都需要妥善安排，我必須得到您的具體指示，才能穩妥推進。”
事實上，楚君早已將鎮政府日常行政事務下放給拜爾鎮長全權負責。只是對方心思細膩，行事謹慎穩妥，踏實肯幹卻魄力不足，遇上拿不準的棘手問題，總會第一時間向上請示，不敢擅自決斷。
無奈之下，楚君輕吐一口氣，逐條細化安排：“兩名棉花技術專員，日常辦公統一安排在鎮政府辦公樓，和農業辦工作人員集中共事。住宿方面，鎮政府沒有閒置宿舍，你直接對接信用社努爾主任，臨時租用一到兩間宿舍。全鎮範圍內，信用社住宿條件最優，配套上下水與洗浴設施，溝通時講明情況，務必協調妥當。”
“專員下鄉走訪調研、田間技術指導，統一調配農業辦的摩托車，保障出行便利。二人都是漢族同志，日常三餐在鎮政府食堂就餐。每週週末，鎮裡統一安排公務車輛，專程送他們前往縣城就餐，定製漢餐，適當提高伙食標準。”
“總而言之，務必保障好外來技術人員的日常生活，消除各類後顧之憂，讓他們能安心紮根鄉鎮，全身心投入棉花種植幫扶工作。”
“明白，楚書記，我立刻著手安排落實。” 拜爾鎮長恭敬作答，“那我先結束通話電話，後續有任何問題，再及時向您彙報。”
好吧。” 簡短二字落下，楚君結束通話通話。
圖拉汗安靜坐在副駕，全程聽完這段工作溝通，望著他神色肅穆、條理清晰地部署各項事務，心底生出濃濃的敬佩。
她從前從未見過楚君工作時的模樣，平日裡相處，這個男人總是溫和耐心，說話語調平緩柔和。可一旦接起公務電話，整個人氣場全然轉變，鄉鎮一把手的壓迫感撲面而來。眉眼一沉，談吐利落果決，拿捏分寸恰到好處，處事不講情面、不打折扣，僅憑几句言語，就能讓下屬恪守本分、聽從安排。
“一直看著我做什麼，姐，我臉上有不妥的地方嗎？” 楚君轉頭看向她，語氣重新換回往日的溫柔。
圖拉汗回過神，臉頰微熱，淺淺一笑輕聲開口：“沒別的事，只是第一次看見你處理公務的樣子，格外有氣度。和私下裡待我的模樣完全兩樣，反差很吸引人。”
楚君低笑出聲，緩緩說道：“各司其職，分寸要分清。工作和生活本就該界限分明，身在基層崗位，身處單位大院，就要拿出幹部該有的姿態。不然基層瑣事繁雜，人情關係盤根錯節，各項政策根本沒法落地推行。”
“基層幹部大多忠厚務實，執行力尚可，但普遍缺乏開拓進取的勁頭。面對棘手工作，敢於迎難而上、攻堅突破的人少之又少。多數人只求安穩度日，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安穩混日子就行。不過客觀來講，拜爾鎮長在基層幹部裡，已經算得上能力出眾。一名女同志常年紮根鄉鎮基層，常年奔波勞碌，做事細緻周全，穩重靠譜，遠比不少男性幹部更值得託付工作。”
一番直白真切的話語，輕輕戳中了圖拉汗的心緒。她鼻尖微微發酸，轉頭望向窗外緩緩沉落的夕陽，不再開口言語，只是下意識收緊手臂，牢牢挽住了楚君。
車輛在空曠的國道上穩步疾馳，半開的車窗灌入曠野晚風，裹挾著戈壁乾燥的溫熱氣息。晚風拂動圖拉汗的長髮，髮絲輕掃過楚君的手臂，氛圍安靜又綿長。
楚君目視前方路況，腳下緩緩加重油門，只想再加快行程，早點把人平安送回家，消解她心頭懸著的顧慮與不安。
圖拉汗靜靜凝望身旁的男人，眼裡滿是欣賞與愛慕，輕聲感慨：“親愛的，我完全能想象你在辦公室辦公的模樣。氣場十足，手下的工作人員在你面前，必定小心翼翼，生怕工作出現紕漏惹你不快。”
“就像你剛才安排工作，大小事務梳理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就連技術員洗澡住宿、週末進城就餐這類細碎小事，都考慮得面面俱到。既有領導的威嚴格局，又懂得體恤下屬的難處，跟著你做事，所有人都會覺得踏實安穩。”
楚君淡淡一笑，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基層工作繁雜瑣碎，難處遠比外人看到的多。我年紀輕，任職時間不算長，若是一味隨和退讓，難免有人覺得我資歷淺薄、性子軟弱，進而敷衍工作、消極應付。”
“不少人看人下菜碟，表面配合工作，背地裡陽奉陰違、拖沓推諉。尤其落實惠民惠農的關鍵政策，必須手握決斷權，行事幹脆利落。若是優柔寡斷、顧慮太多，任何工作都難以推進落地。”
圖拉汗緩緩點頭，認真說道：“現在我才算真正明白，鄉鎮書記看著風光體面，背後要扛下無數壓力，事事操心、處處費心，這份差事著實不容易。”
二人閒談之間，楚君的手機鈴聲再度響起，來電依舊是拜爾鎮長。他當即接通，神色復歸嚴肅：“你好，拜爾鎮長。”
電話那頭，拜爾鎮長的聲音滿是為難與無奈：“楚書記，您交代的大部分工作都已經落實到位，辦公工位全部佈置妥當，下鄉代步的摩托車也已交接完畢，週末漢餐的對接事宜也溝通妥當。唯獨住宿安排卡在了信用社。”
“我剛才聯絡了努爾主任，對方明顯飲酒過量，狀態昏沉。我剛說明租用宿舍的訴求，話還沒講完，就被他中途打斷。他直言信用社宿舍資源緊張，內部員工住宿都不夠分配，斷然拒絕了我的請求。”
“看狀態，他若是頭腦清醒，絕不會說出這類推脫的話，擺明了藉著酒意刻意刁難。我剛想搬出您的指示勸說，對方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再次向您彙報請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