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山口鎮，晨光裹著戈壁灘特有的乾燥風，剛漫過鎮政府的青磚院牆，楚君就已經坐在了辦公桌前。桌上的搪瓷缸還冒著熱氣，裡面泡著本地沙棘茶，湯色橙紅，澀中帶甜——那是山口村支書尼亞孜上週特意送來的，說這茶解乏，最適合熬夜加班的人喝，還反覆叮囑他，忙起來也要記得按時喝茶，別累壞了身子。
楚君拿起手機，撥通了曲衛東的電話，語氣平靜：“曲主任，你通知熱哈提鎮長，讓他來我辦公室一趟。”時間不長，辦公室的木門就被輕輕推開，曲衛東手裡還拿著個皺巴巴的簽到本，額頭上掛著汗珠，看得出來是一路跑過來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楚書記，”他喘著氣彙報道，“熱哈提早上八點準時來簽到，簽完字就騎上腳踏車下村了，說要去看看西尼爾那幾個村的棉花長勢。他說現在是棉花播種出苗的關鍵階段，必須在現場盯著才放心。我給他打了電話，他說要是您找他，直接打他手機就行，還讓我給您帶個話，昨天晚上他喝多了，具體說了什麼，現在一點都記不起來了。要是有得罪您的地方，讓我代他跟您道歉，求您別跟一個醉酒的人計較。”
楚君點點頭，嘴角露出一點不易察覺的放鬆。他太瞭解熱哈提了，這個哈薩克族漢子性子直、脾氣爆，卻最看重臉面。昨晚熱哈提受了身邊女孩的幾句挑撥，又喝了點酒，藉著酒勁壯膽，為了哄女孩開心，竟然氣勢洶洶衝進楚君等人吃飯的包間，說了些對楚君不敬的話。
當時熱哈提醉得厲害，楚君沒法跟他計較，只讓齊博送他回家，還囑咐他第二天上班後，來自己辦公室一趟。所以楚君一上班就守在辦公室，等著熱哈提過來。既然對方主動給了臺階，他也沒必要揪著不放，山口鎮的工作，靠的是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沒必要為了一點意氣之爭傷了和氣，影響後續工作推進。
現在聽到曲衛東帶的話，楚君知道熱哈提酒醒後，也意識到自己做得不對，才特意託人帶話找補，反倒顯得這份直爽裡藏著幾分樸實。楚君沒往心裡去，拿起筆在便籤上劃了兩下，對曲衛東說：“行，我知道了。他下村盯棉花是正事，我這邊不著急，等他晚上回來再說也可以。對了，有人反映，最近在食堂吃飯，有拉肚子的情況，你去食堂看看，到底是什麼原因。”
曲衛東卻滿不在乎，擺了擺手說：“這都是那兩位老門衛在說，食堂每天有三十多個人吃飯，就他們倆說拉肚子。我之前問過大師傅，大師傅拍著胸脯保證，食堂的飯菜絕對沒問題。我打聽了一下，這兩個老頭嘴饞，下午食堂沒飯，他們就去路邊攤買羊雜碎下酒。那些羊雜碎都是家庭作坊做的，衛生根本不達標，吃了鬧肚子太正常了。現在就他們兩人說不舒服，分明是故意找食堂的茬。”
楚君聽完，點了點頭，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曲主任，就算是這樣，你也得找他們倆好好談談，把事情說清楚，別讓他們在外面亂傳，影響不好。那個玉蘇甫確實有點麻煩，主要是人太閒了，沒事就愛嚼舌根。現在門衛有兩個人，確實有點多餘，你們黨政辦以後多留意，不管哪個部門下村執行任務，都優先安排玉蘇甫去，既能讓他多幹點活、充實起來，也能讓他沒時間在背後說閒話。另外，你還是得去食堂再檢查一遍，食材儲存、操作衛生都要仔細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食堂要是真出了問題，關係到全鎮幹部職工的身體健康，絕對不能掉以輕心。哪怕最後查出來確實沒問題，多跑一趟也沒壞處，總比真出了事再補救強。”
曲衛東聽完，連忙抹了一把額角的汗，連連點頭：“楚書記，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了。我這就去找玉蘇甫談話，談完就去食堂逐項檢查，把該收拾的都收拾到位，絕對不馬虎。食品衛生是大事，我一定放在心上。”說完收好筆，輕手輕腳帶上門出去了。
楚君開啟筆記型電腦，螢幕上跳出《農村資訊》的約稿提綱，游標停留在“鄉村產業振興實踐案例”那一行。他敲擊鍵盤，剛寫下“山口村產業發展紀實”幾個字，手機突然響了起來，螢幕上跳動著“周美琪”三個字。電話接通的瞬間，周美琪的聲音裹著笑意，甜滋滋的，帶著抑制不住的欣喜，幾乎要從聽筒裡溢位來：“小楚！我跟你說個好訊息，我調到信貸部了，做客戶經理！主要負責工商客戶貸款的初審和貸後跟蹤，是王行長親自拍板定的！”
楚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想起前段時間，周美琪找他訴苦，說在櫃檯做櫃員太枯燥，每天重複一樣的工作，想做更有挑戰性的崗位，多學些東西。那天他去縣城出差，晚上約王行長出來吃飯，酒桌上隨口提了一句，說自己和周美琪是朋友，這女孩做事細心、肯鑽研，是個能幹事的人。
王行長當時就跟楚君說，工行縣支行部門不多，只有辦公室、信貸部、營業部和兩家分理處。辦公室只有主任一個人，信貸部也只有三個人，當時已經滿員了。不過王行長也拍了胸脯，說楚書記既然開口了，只要有機會，就會適當調整。楚君當時也沒放在心上，沒想到王行長真的說到做到，還這麼快就給周美琪安排好了崗位。
“恭喜你，”楚君的語氣裡滿是真誠的鼓勵，“你還年輕，到了新崗位上，多向身邊的前輩和同事學習，謙虛一點、謹慎一點，多積累經驗，對你以後的發展肯定有幫助。”
周美琪在電話那頭咯咯笑了兩聲，語氣越發輕快：“小楚，你說話怎麼跟領導似的，一套一套的。不過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記在心裡了。你要是到縣城出差，就給我打電話，我請你吃飯。你喜歡吃餃子，我給你包羊肉餃子，再買點豬頭肉、花生米下酒。上次在我宿舍吃餃子，那瓶伊力老窖還剩了大半瓶，我一直給你留著呢，就等你下次來喝。”
楚君聞言，心裡暖暖的，腦海裡不由得浮現出她繫著圍裙在廚房忙碌的樣子，羊肉餡的香氣混著淡淡的酒香，彷彿又回到了上次在她宿舍吃飯的場景。那瓶沒喝完的酒，就像時光埋下的伏筆，不僅封存著酒的醇厚，更藏著未來某次促膝長談的期待。
楚君聽著女孩的話，楚君心裡清楚了三件事。第一件，女孩並不知道，這次調動是他暗中幫忙爭取的，也沒察覺，自己正在悄悄成為改變她命運的人。原來人與人之間的善意，就像春風吹過大地，悄無聲息卻能帶來溫暖；最深的幫助，往往不需要刻意張揚，在無聲中就能完成。楚君不想把這件事點破，他覺得，這份默默的幫助，才是最恰當的方式。
第二件，周美琪並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在女孩的認知裡，一個剛滿二十歲、參加工作才兩年的年輕人，能在基層做到副鄉長，就已經是極少數的佼佼者了。她從來沒想過，這位她一直叫“小楚”的年輕人，早已越過副鄉長的臺階，以縣委委員、鎮黨委書記的身份，在山口鎮的發展藍圖上揮灑汗水——這份沉甸甸的責任，早已悄悄壓在他還略顯單薄的肩頭。而楚君，也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過自己的身份。
第三件，楚君終於弄明白，上次吃的肉菜竟然是豬頭肉。因為母親是維吾爾族，楚君從小就恪守清真飲食習慣，從不碰豬肉及其製品。上次在周美琪宿舍，羊肉餃子配著那盤肉，他只覺得味道醇厚，沒仔細琢磨肉的種類。此刻恍然大悟，心裡微微一震，卻沒有半點懊惱，反而生出一絲溫潤的歉意和自省。原來最細微的疏忽，也能照出內心的柔軟與邊界。對於自己的混血身份，楚君一直很敏感，也格外珍視，這既是他血脈裡的印記，也是他行走世間的獨特標識。所以他從來沒有跟別人提起過母親的族裔，也不刻意解釋自己的飲食禁忌。可週美琪那份毫無保留的熱忱，就像一道清澈的溪流，輕輕漫過他心底那道無聲的界碑——原來被人真心珍視的時候，人可以暫時卸下防備，讓心底的邊界在信任中悄悄鬆動。
楚君笑著點點頭，心裡滿是感激：“美琪姐，謝謝你的心意。下次去縣城出差，我請你在飯館吃吧，總麻煩你做飯，我心裡過意不去。等忙完這段時間的工作，我一定去縣城，到時候咱們再聯絡。”
電話那頭的周美琪連忙應著，笑著說：“小楚，你可別這麼說，其實你到縣城給我打電話，我特別開心。說真的，在這遠離父母的地方，能有一個牽掛我的人，我就覺得很溫暖。而且咱們倆一起做飯，我一點都不覺得辛苦，反而覺得很充實、很滿足。你可記住了，到了縣城，一定要給我打電話。”
兩人又聊了幾句家常，直到周美琪那邊傳來同事的呼喚，說有工作要處理，這才掛了電話。楚君放下手機，目光重新落回電腦螢幕的提綱上，思緒也慢慢拉回到報告的構思中，腦海裡開始梳理山口村產業發展的各個細節。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落在辦公桌上，把楚君的影子拉得很長，暖意融融。吃過午飯，楚君翻開記事本，眉頭輕輕皺了起來。明天就是週日，按照之前制定的行程，縣委孟書記的調研組，這次重點考察的就是山口村——那裡是山口鎮農村多種產業振興的樣板村，也是孟書記重點關注的地方，更是楚君紮根基層、精心培育的工作根基。儘管他已經去過山口村無數次，對村裡的情況瞭如指掌，但此刻心裡還是放心不下：“幸福路”的施工進度能不能跟上調研組的考察節奏？蔬菜大棚的灌溉系統有沒有潛在隱患，會不會影響蔬菜生長？種羊基地的疫苗接種、疫病預防、牛羊育肥，每一個步驟都落實到位了嗎？還有那個大型集貿批發市場，隨著名氣越來越大，來往的客流也越來越多，相應的安全隱患也跟著增加了，消防器材夠不夠用？應急通道有沒有被佔道擺攤的商販堵住？這些細節要是不親自去看看，他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不如今天下午就提前過去一趟，把所有環節都仔細檢查一遍，有問題就連夜整改，總比明天調研組來了手忙腳亂、出紕漏好。說幹就幹，楚君合上記事本，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隔壁黨政辦門口，他敲了敲門：“曲主任，跟你安排一下車輛，咱們一起去趟山口村，把孟書記明天要考察的行程再梳理一遍，順便看看各個點位的準備情況，不能有半點疏漏。”
曲衛東正低頭整理檔案，聽到聲音立刻站起身，連忙應道：“好嘞，楚書記，我這就給小張打電話，讓他趕緊把車開過來！”
鎮政府那輛半舊的越野車緩緩駛上216國道，車窗外的戈壁灘一眼望不到邊，芨芨草剛抽出嫩芽，在風中輕輕搖曳，遠處的天山山脈還覆蓋著皚皚白雪，像一條銀色的巨龍，默默守護著這片廣袤的土地。車內很安靜，楚君看著窗外的風景，腦海裡還在盤算著山口村各個點位的檢查重點，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越野車沿著216國道行駛了二十多分鐘，轉上鄉鎮公路，又走了一會兒，就到了山口村的村口。轉過一個彎，車子直接開到了村部門口。村部的大槐樹下，山口村主任楊樂都和村支書尼亞孜正圍在一起聊天，手裡都拿著東西，看得出來剛忙完手頭的活。
楊樂都穿著一件藍色工裝，褲腳沾滿了泥土，手裡還攥著個捲尺，一看就是剛從“幸福路”的工地上過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塵土味；尼亞孜則穿著一身乾淨的白襯衫，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上面記滿了村裡的瑣事，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容。兩人看到楚君下車，立刻停下聊天，快步上前，熱情地和楚君握手打招呼：“楚書記，您怎麼來了？您平時忙，可不常來我們村。不過您不來，是放心我們的工作；您來了，就是關心我們，快請進，茶早就泡好了，就等您來喝。”
楚君也沒有客氣，和曲衛東一起走進村部，坐下喝了一口茶，和兩位村幹部簡單聊了幾句村裡的近況，隨後便起身，開門見山說道：“孟書記明天要來咱們鎮調研，山口村是重點考察物件。我今天過來，就是打個前站，把各個考察點位都過一遍。咱們先去‘幸福路’施工一線看看，再去蔬菜大棚、種羊基地和集貿批發市場，每個地方都仔細檢查，確保明天考察不出半點差錯，不能給咱們山口鎮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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