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書記和王行長等人一邊寒暄，一邊跟著王行長往餐廳走。王行長走在最前面引路，到了一張最大的主桌前，孟書記沒等楚君上前邀請，就徑直走到主位坐了下來，調研組的主要領導也跟著依次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服務人員立刻上前，給每個人倒上剛泡好的茯茶，又熱情地端來農莊自己種的各類乾果，大院的音響裡飄出舒緩輕柔的輕音樂，整個農莊的氛圍一下子變得親切又融洽。
孟書記坐下後，就算桌上沒有擺銘牌，這些常年打交道的領導也絕不會弄錯座次，大家陸續有序入座。官階這東西，說不清楚道不明，但到了這種公共場合，不用刻意強調就會自然顯現出來。按常理說，孟書記的左右兩邊，應該坐著縣委常委、委辦主任謝衛江，還有副縣長尕依提，再往後依次是玉塞提、丁向群以及各委辦局的負責人；而楚君的座位，通常會在主位的對面，吐爾地、拜爾等副職的座次，則要根據實際情況來安排。
可這次，孟書記卻主動開口，招呼楚君和王行長坐在自己的左右兩邊。這麼一來，其他領導的座次就只能依次往後挪了。
楚君原本已經在孟書記對面的座位上坐定，聽見孟書記的安排，立刻點頭示意，起身按照要求換了座位。他坐在孟書記身邊，身子挺得筆直，神情十分專注，目光一直落在孟書記和王行長身上，還特意微微側著身子，認真聽兩人說話，全程很少開口，只做一個安靜的傾聽者。
除非孟書記主動問他問題，需要他回應，他才會認認真真地回答，不添一句多餘的話。他的坐姿自始至終都帶著謙遜，一絲不苟地聽著領導講話，時不時點頭附和，臉上帶著心領神會的神情，看上去憨厚得就像一個認真聽講的學生。在他看來，坐在孟書記身邊，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榮耀，反而像是扛上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半點不敢鬆懈。
孟書記對這種場面早就駕輕就熟，他態度和藹，說話風趣，偶爾還會講幾句幽默的玩笑，逗得整桌人都笑了起來，原本還有些拘謹的氣氛，一下子就放鬆了。楚君坐在一旁，也跟著微微含笑點頭，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笑容，從來沒有搶過一句話的風頭。只有當孟書記問起農莊前期對接銀行貸款的細節時，他才條理清晰地把專案落地的進展、目前需要協調的問題，一一說清楚，說完就立刻停下話頭，把發言的機會留給王行長，分寸拿捏得十分到位。
這麼一來，孟書記這一桌，亞爾鎮的領導就只有楚君一個人陪坐；吐爾地、拜爾等副職，陪著調研組各委辦局的負責人，坐在了另一桌；齊博、齊峰還有烏拉臺村的村幹部，則陪著工行的年輕員工，分坐在剩下的三桌。這個座次安排，看著好像是隨口安排的，裡面卻藏著不少深意——孟書記對楚君的重視，不用明說大家也都看得明白；而王行長能坐在孟書記身邊，也足以看出縣工行在裡玉縣的分量。
孟書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笑著問道：“王行長，今年一季度的金融報表我看過了，你們工行存貸款的發展勢頭很猛，成績值得肯定！今年你行對縣裡的涉農貸款投放得怎麼樣？還有多少貧困戶申請了小額信貸用來發展產業？這些貸款都順利放下去了嗎？”
王行長立刻坐直了身子，語氣恭敬又條理清晰地彙報起來：“孟書記，感謝您的關心！截止到今年四月份，我們縣工行累計投放涉農貸款1.5億元，重點支援本地的種植、養殖、農產品加工等產業發展；其中針對貧困戶的小額扶貧信貸，已經落地3500萬元，惠及了200多戶貧困戶，幫助他們發展特色產業、拓寬增收渠道，真正把金融扶貧的政策落到了實處，讓貧困戶實實在在得到了好處。”
孟書記抬眼掃了一圈，只見工行來了近三十名員工，大部分都是女員工，每個人都模樣周正、衣著整潔，正有序地坐在旁邊的幾桌。看得出來，銀行平時的培訓工作做得很到位，到了外面，員工的素養一下子就體現出來了——個個訓練有素、彬彬有禮，沒有人大聲喧譁，也沒有人交頭接耳、擅自走動。王行長不發話，大家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得筆直，認真聽著主桌的談話。
孟書記看了，忍不住點了點頭，稱讚道：“王行長帶隊伍確實有方法，這隊伍的精氣神就是不一樣，不愧是縣裡金融行業的標杆。員工們精氣神足、規矩意識強，能看出來平時管理抓得緊，這樣的隊伍才能幹出好成績。金融就是地方發展的活水，縣裡的產業發展、鄉村振興，都離不開你們工行的大力支援。今天把你們拉到烏拉臺農莊來，就是要讓大家親眼看看，咱們本地的特色產業有多大潛力。接下來，還要靠你們繼續給咱們裡玉縣的涉農專案、給廣大農戶撐腰打氣，把更多金融活水引到田間地頭，助力咱們老百姓增收致富。”
王行長連忙笑著擺手，語氣謙遜：“孟書記過獎了，我們做金融服務的，本來就該時刻保持好狀態，才能更好地給客戶做好服務，不辜負您的信任和老百姓的期待。”
按照事先定好的議程，拜爾副鎮長代表亞爾鎮政府致歡迎詞。她聲音洪亮，語氣熱情，話語裡滿是對縣委調研組和工行王行長一行人的歡迎，也簡單介紹了亞爾鎮的發展近況；隨後，王行長作為客人致感謝詞，既感謝了亞爾鎮政府的熱情接待，也當場表態，工行以後會繼續大力支援亞爾鎮的發展，助力鄉村振興。
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服務人員趁機給大家把酒倒滿，一道道本地農家菜也陸續端上了桌——清燉羊肉、大串烤肉、烤全羊、大盤雞、皮辣紅、手抓飯，還有剛從農莊菜園裡摘的新鮮蔬菜，每一樣都帶著濃郁的本地煙火氣，油香裹著食材的本味飄滿整個大廳，讓人忍不住想多嘗幾口。桌子都快擺不下了，盤子摞著盤子，滿滿一桌子美味佳餚，香氣撲鼻；伴著輕柔的音樂，喝著醇香的美酒，每個人都心情舒暢、心曠神怡。
拜爾副鎮長端起酒杯，站起身笑著提議：“各位領導，各位朋友，今天我們歡聚一堂，一起見證亞爾鎮的發展，也一起期盼亞爾鎮的美好未來。我提議，為了遠道而來的客人，為了尊敬的各位領導，為了亞爾鎮的明天，大家乾杯！”
“乾杯！”大家紛紛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院子裡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歡快的笑聲，氣氛達到了高潮。
周美琪坐在不遠處的桌子旁，手裡端著一杯飲料，目光一直落在孟書記身邊的楚君身上，心裡打滿了問號。她是工行的一名普通員工，這次工行進村走訪，她只是跟著隊伍一起來的，原本以為這只是一次普通的扶貧走訪，萬萬沒想到，在這裡能見到縣委書記孟廣平這樣的大官，更沒想到，會在這裡再次碰到楚君。
她和楚君認識，純粹是青年男女之間的相互吸引。之前她在營業部櫃檯上班，剛好碰到楚君來取七萬元現金，後來她才知道，楚君用這筆錢，在縣二手汽車市場給齊博買了一輛二手皮卡車。
那是1995年，一個參加工作沒幾年的小夥子，能有七萬元存款，還能輕鬆買一輛二手車，這事兒實在太不尋常了。在周美琪眼裡，楚君肯定是個有錢人。當時她就對楚君多留了個心眼，多看了幾眼，這才發現這個小夥子長得英俊帥氣，說話也得體大方、談吐不凡。一來二去的閒聊中，兩人漸漸熟絡起來，周美琪說起自己有存款任務，希望楚君能幫個忙。楚君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就說，他可以從農行取二十萬現金，轉到工行存一年定期。就這一下，就幫周美琪完成了當月的存款任務，讓她心裡十分感激。
兩人因為節假日都要回塔爾州，楚君開著一輛房車，每次回去，兩人都能同路，這也讓他們的關係越來越近。周美琪曾經問過那輛房車的事，畢竟在當時，能買得起房車的人，簡直是鳳毛麟角。可楚君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那是一輛二手車，只花了一萬多一點。但周美琪仔細看過那輛車的內飾，做工精緻、配置也不錯，她心裡清楚，這樣的車，沒有五萬元根本拿不下來。平時楚君到縣裡出差，都會給周美琪打個電話，請她去酒店吃飯。可週美琪過日子很精細，不想讓楚君亂花錢，就主動提出讓楚君去自己的宿舍吃飯。她很會做飯，尤其是包餃子、做拉條子，味道十分地道。而楚君每次來，也從來不會空手，要麼買一箱水果、一箱牛奶，要麼就提一隻羊腿或者幾公斤牛肉，待人十分周到。
周美琪見楚君出手大方，心裡很是歡喜，但嘴上總會念叨著下不為例。當時她也沒多想，只當是楚君家境好，條件優越。楚君每次來找她，不是打出租車，就是走路過來，她問起楚君在亞爾鎮做什麼工作，楚君也總是輕描淡寫地說，自己就是鎮政府的一名普通工作人員。周美琪沒有懷疑，看著他每次來的方式，也就真的信了。
剛才酒宴開席的時候，周美琪看到孟書記把楚君和王行長拉到自己身邊坐下，心裡一陣興奮，暗自琢磨：這楚君，說不定是亞爾鎮的鎮長吧，不然孟書記怎麼會特意讓他坐在自己身邊，還把委辦主任、副縣長都擠到了旁邊。可等到致辭環節，只有亞爾鎮的副鎮長拜爾上臺致辭，壓根沒楚君什麼事，她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看來楚君真的只是一名普通工作人員。
她盯著楚君英俊的臉龐、自信從容的神情，還有挺拔的身材，心裡反覆琢磨：不對啊，如果真的只是普通工作人員，孟書記怎麼會這麼看重他？這一次和楚君重逢，兩人交往不算深，他到底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周美琪一直悄悄留意著楚君和王行長這邊的動靜。她看到王行長對孟書記十分恭敬，又是敬酒又是說笑，想盡辦法討好；而楚君，卻顯得十分平靜，既沒有刻意湊上前搭話，也沒有主動起身敬酒，只是坐在一旁，手裡握著酒杯，身子挺得筆直。每當孟書記說話的時候，他都會微微前傾身體，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恭敬地認真傾聽，眼神專注，時不時輕輕點頭，記下孟書記的叮囑；偶爾孟書記問起亞爾鎮的工作，他也都是言簡意賅、實事求是地彙報，不誇大成績，不隱瞞問題，話說得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實在。
整個聚餐過程中，楚君始終不卑不亢、張弛有度。領導問話，他恭敬解答；領導講話，他認真傾聽，既不張揚炫耀，也不卑微討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那份低調，不是刻意裝出來的，而是刻在骨子裡的沉穩，哪怕身處顯眼的位置，也始終保持著清醒，不驕不躁，沉穩從容。
周美琪所在的這一桌，由齊博負責作陪。縣工行本來就女多男少，這次來了二十名女同志、九名男同志，而且女同志大多是年輕姑娘，個個氣質出眾、年輕漂亮。這讓長期在基層工作、很少接觸年輕姑娘的齊博，心情格外好。加上工行的女同志們不停地給他敬酒，說著各種恭維的話，齊博漸漸有些飄飄然，慢慢迷失了自我，話也變得多了起來，說話的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
周美琪瞅準一個大家說話的間隙，悄悄湊到齊博身邊，壓低聲音問道：“齊鎮長，我想問你個事，那個楚君，他在你們亞爾鎮，到底擔任什麼職務啊？”
齊博聽到這話，一下子驚呆了，手裡的酒杯都晃了一下，酒灑出來幾滴。他看著周美琪，一臉疑惑地問道：“小周啊，你跟楚君不是好朋友嗎？我都知道他去過你宿舍吃飯，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你們聊了那麼久，就沒聊過他的工作？他在亞爾鎮擔任什麼職務，你是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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