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周美琪心頭所有的疑惑一下子全解開了。她終於弄明白，自己為啥會被平白無故從營業部調到信貸部——信貸部是工行的核心部門，不光前途好，待遇也比營業部高出一大截。她那時候還傻乎乎地以為，這一切都是自己工作夠拼、夠努力，得到了領導認可才換來的提拔。直到現在她才醒悟，天底下哪有那麼多實打實的“一份耕耘，一份收穫”，更多的，不過是領導之間、朋友之間的人情往來，相互照應罷了。
而楚君，就算幫了她這麼大的忙，徹底改變了她的職場命運，也從來沒有主動提過自己的身份，更沒跟她提過調崗這件事，甚至連一句暗示的話都沒說過。現在再回想，當初楚君聽到她要調去信貸部的訊息時，一點驚訝的樣子都沒有，反倒像是早就知道這事，臉上滿是平靜、從容，看不出半點波瀾。
楚君做的這一切，從來沒跟周美琪提過一句，這份幫助，全是他默默扛下來的付出。他就像一束淡淡的微光，不刺眼，卻足夠溫暖，默默做事、不求回報。哪怕身居高位，也始終保持著本心，不利用自己的身份謀私利，不炫耀自己做的好事。這份低調，就是他有擔當的最好證明——他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身邊的人，為了亞爾鎮的鄉親們，從來不是為了自己的名和利。
周美琪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楚君。他正坐在孟書記身邊，認認真真聽孟書記講話，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眉眼間沒有半分張揚，還是那副平平淡淡、謙和有禮的模樣。陽光透過葡萄架的縫隙，一縷縷灑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在喧鬧的宴會上，顯得格外亮眼。
酒桌上，歡聲笑語一直沒斷。王行長還在陪著孟書記說話，一一彙報工行近期的工作；拜爾副鎮長和其他幾位領導，在另一桌也在相互寒暄，交流著各自的工作情況；工行的年輕員工們，說說笑笑、打打鬧鬧，氣氛熱鬧得很。可週美琪卻沒了心思湊這份熱鬧，心裡又震撼又感動，滿腦子都是楚君默默幫她的那些細節，還有他說過的話。
她忽然想起，楚君曾經跟她說過：“無論站在什麼位置，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身邊的人，就夠了。”以前，她還似懂非懂，不明白這句話的真正意思，直到現在，她才算徹底讀懂了。楚君雖然身處高位，卻從來沒忘過自己的初心，做人低調，做事踏實，心裡裝著老百姓，裝著亞爾鎮的發展。這樣的人，才是真正值得讓人敬佩的人。
與此同時，楚君也注意到了對面的周美琪。他看見周美琪愣在原地，臉上神情複雜，心裡大概猜到了她已經想明白了調崗的真相。他輕輕點了點頭，對著周美琪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沒有多餘的話，卻帶著幾分安撫和鼓勵，像是在說“不用放在心上”。
周美琪看到楚君的笑容，心裡一暖，連忙也點了點頭，臉上慢慢露出了釋然的笑容。她知道，楚君不告訴她自己的身份，不是故意瞞著她，而是他的性格就是這樣——不喜歡張揚，不喜歡用身份來衡量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更不想因為自己的身份，讓兩人之間多了隔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孟書記慢慢站起身，笑著說道：“今天特別高興，能來到亞爾鎮，看到了亞爾鎮這一年多的變化，也感受到了亞爾鎮領導班子的活力。小楚書記和他的團隊，確實做了大量的工作，付出了很多努力，值得肯定。希望亞爾鎮能繼續保持這股勁頭，再接再厲，把各項工作做得更紮實，早日實現鄉村振興，讓老百姓的日子越過越紅火、越過越有奔頭。”
大家紛紛鼓掌，楚君也站起身，語氣恭敬地說道：“感謝孟書記的鼓勵和指導，我們一定不負您的重託，踏踏實實努力工作，不辜負您的信任，也不辜負亞爾鎮的每一位老百姓。”
農莊的露天宴會大廳裡，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不斷，酒氣、菜香混著淡淡的菸草味，在空氣中慢慢散開。風順著葡萄架的枝葉縫隙鑽進來，撩動著垂在架下的青綠色葡萄串，也吹得桌布邊角輕輕晃動，把席間輕快的談笑聲，順著風送到了農莊的每一個角落。
楚君作為亞爾鎮黨委書記，也是這次宴會的主人，正陪著縣委書記孟廣平、工行王行長一行人吃飯、聊天，時不時還會回應幾句大家的話題，氣氛十分融洽。
就在楚君端起酒杯，準備給孟書記敬酒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楚君連忙站起身，跟孟書記和身邊的人致歉，快步走到宴會大廳的角落，接通了電話。電話那頭，傳來沙壩鄉黨委書記胡開富的聲音，語氣裡滿是刻意的討好，還有幾分小心翼翼：“楚書記，打擾您了。我這開車剛好路過亞爾鎮，車上還帶著艾買提鄉長和阿布裡肯副鄉長，現在已經快到街口了。知道您這會兒肯定在忙，所以提前給您打個電話，眼下也到飯點了，我想在亞爾酒店請您吃頓便飯，您看方便不？”
楚君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心裡犯了難。他太清楚胡開富的心思了——孟書記來亞爾鎮調研，這在縣裡的幹部圈子裡早就不是秘密，胡開富這個時候過來，說白了就是想見孟書記，順便再提一提自己想調回縣裡的事。
可眼下，孟書記正在農莊喝酒，興致正好。胡開富事先不打招呼、不請示，這個時候貿然闖過來要見孟書記，孟書記願不願意見他，楚君心裡一點底都沒有。沒有孟書記的明確表態，他哪敢讓胡開富幾人過來，擾了大家的興致，更怕惹孟書記不高興。
楚君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語氣含糊地說道：“胡書記，實在對不住，孟書記正在亞爾鎮調研，這會兒……這會兒我們正在農莊吃飯，確實不太方便。”他特意壓低了聲音，生怕被孟書記聽到，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孟書記雖然沒聽清楚君具體在說什麼，但看到他一臉難堪的表情，又隱約聽到了“孟書記”“吃飯”幾個字，便放下手裡的筷子，抬眼看向楚君，問道：“小楚，誰的電話？”
楚君心裡一緊，知道這事瞞不住了，只好拿著手機走了過去，如實彙報道：“孟書記，是沙壩鄉的胡開富書記，他帶著他們鄉的鄉長、副鄉長，已經到亞爾鎮了，說想請我吃頓飯。”他刻意省略了胡開富想見孟書記的心思，儘量把話說得簡單。
孟廣平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低下頭沉思了片刻。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這是在琢磨事情，越是平靜，心裡想得越多。片刻後，他抬起頭，嘴角輕輕撇了一下，像是帶著一絲冷笑，語氣平淡地說道：“你讓他們過來吧。沙壩鄉的中草藥基地，立項都快半年了，他們鄉至今沒給我做過一次正式彙報。就算工作再忙，彙報材料總有人能寫吧？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在忙些什麼。讓他們過來，我親自聽聽他們的彙報。”
楚君聽了，不敢有半點耽擱，立刻拿起電話回撥過去，語氣比剛才乾脆了不少：“胡書記，你們過來吧，孟書記也在這兒，他說想聽聽你們鄉中草藥基地的進展情況。”
電話那頭的胡開富，一聽到“孟書記”三個字，心臟猛地一沉，手裡的電話差點沒拿穩，手心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他打心底裡怕孟書記——前段時間的縣委擴大會議上，孟書記當著全縣所有幹部的面，公開批評他推動中草藥基地專案磨磨蹭蹭、敷衍了事，話裡話外全是不滿。這次孟書記突然要見他，他心裡直打鼓，琢磨著多半是要當面問責，搞不好還要再挨一頓狠批。
可孟書記發了話，他哪敢不來？只能硬著頭皮應了下來，掛了電話，轉頭對著身邊的艾買提和阿布裡肯反覆叮囑，語氣裡滿是急切和擔憂：“你們倆都聽好了，一會兒見了孟書記，少說話、多聽著，他問到什麼就實話實說，千萬別耍小聰明亂表態。阿鄉長，尤其是你，別別人一給你敬酒，你就端起來喝。今天酒桌上全是縣領導，別灌點酒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胡言亂語的。這種場合要是出一點差錯，咱們仨誰都跑不了，全得吃不了兜著走！”
艾買提和阿布裡肯連連點頭，臉上也沒了往日的隨意，一個個都緊繃著臉。艾買提清楚自己的毛病，喝酒誤事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此刻心裡又怕又慌，壓低聲音說道：“胡書記，要不然你一個人過去吧，我和阿鄉長就在亞爾酒店旁邊找個地方吃點，等你喝完了，再來接我們就行。”他是真的怕自己喝酒誤事，連累了胡開富，也耽誤了自己。
胡開富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呵斥道：“不行！孟書記已經知道我們三個人都來了，現在躲著不去，更是失禮，到時候更麻煩。只要你們倆在酒桌上管住嘴，別亂說話，如實彙報工作，應該不會出太大問題。”話雖這麼說，他自己心裡卻沒底，說話的時候，聲音都有些發顫，腳步也顯得有些虛浮。
胡開富哪裡知道，就因為自己這一時的功利心，這貿然的舉動，酒桌上很快就會發生一件讓他後悔一輩子的事，徹底改變他的職場命運。
胡開富打心底裡不想來見孟廣平。孟書記一向不待見他，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可他也明白，孟書記看不上他，根源還是他在沙壩鄉的工作沒做好——沙壩鄉地處山區，條件艱苦，鄉政府的財政常年入不敷出，老百姓連溫飽都勉強維持，更別說繳納各種稅費。那些長期拖欠的稅費，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每天都愁眉不展。
1996年的塔爾州，基層老百姓的稅費負擔可不輕。法定的稅費就有農業稅、屠宰稅、農林特產稅、契稅，除此之外，還有“三提五統”——公積金、公益金、管理費是“三提”，農村教育費附加、計劃生育經費、民兵訓練費、優撫經費、鄉村道路修建費是“五統”。這些費用單獨看，每一項也就幾塊、十幾塊，最多的不過上百塊，可在當時那個年代，沙壩鄉的農民大多靠種地為生，出門打工的人寥寥無幾，不像2000年之後，外出務工成了農民增收的主要渠道。1996年，全國農村居民人均收入還不足三千元，塔爾州山區的農民收入更是比全國平均水平還低，一年到頭忙忙碌碌，除去自己吃的口糧，根本剩不下幾個錢，繳納這些稅費，對他們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不少人家為了交稅，甚至要拿出家裡僅有的糧食抵扣。
沙壩鄉和亞爾鎮相鄰，沙壩鄉的情況，楚君再清楚不過。他曾去過沙壩鄉好幾次，那裡的人口、地形、土地、自然資源，跟亞爾鎮大體差不多。這兩個地方，以前在裡玉縣的經濟排名都是靠後的，屬於全縣的薄弱鄉鎮。可亞爾鎮自從撤鄉並鎮後，大力推進改革，合併冗餘股室、精簡人員，對富餘人員實行減員買斷政策，在經濟發展上，更是出臺了一系列實打實的改革措施，修路、建蔬菜大棚、大力興辦鄉鎮企業，開展大規模的基礎設施建設。短短一年多時間，就盤活了當地的資源，財政收入翻了近一倍，農民的收入也在穩步上漲，整個鎮子的精氣神都變了，變得有活力、有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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