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海行舟》第624章 席間彙報(1)

作者:月光映水·1個月前

從那以後,胡開富就一直沒敢再跟孟書記碰面,哪怕在縣裡開會撞上,也都是繞著走,生怕再被孟書記當眾批評,丟了面子不說,還影響自己調回縣裡的事。這次是硬著頭皮過來的,他心裡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不得安寧,一會兒琢磨著孟書記會不會當著眾人的面訓他,一會兒又擔心專案彙報不到位,連調回縣裡的最後一點希望都徹底泡湯,越想越慌,腳底下都有些發飄。

沒多大一會兒,宴會廳的門被推開,服務員領著胡開富、艾買提、阿布裡肯三個人走了進來。胡開富走在最前面,臉上堆著拘謹又刻意的討好笑容,嘴角都快扯到耳根了,腳步放得極輕,快步走到孟書記面前,連忙伸出手,手心都沁出了薄汗,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侷促:“孟書記,你好,聽說你在這裡,我特意過來向你彙報工作。”

孟書記微微點了點頭,慢悠悠伸出手,跟他輕輕握了一下就鬆開了,指尖的涼意傳來,像潑了一盆冷水,讓胡開富心裡又是一緊,原本就緊張的心情更甚,連呼吸都慢了半拍。“坐吧,”孟書記指了指對面的空位,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你既然來了,就是客人,先安心喝酒,彙報的事情我們一會兒再說。”

胡開富連忙應著“好嘞,孟書記”,小心翼翼地拉開椅子坐下,屁股只敢沾椅子的一角,像是坐了針氈似的,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眼神死死盯著自己的褲腳,不敢隨意看向孟書記,生怕哪句話說錯、哪件事做錯,再惹孟書記不高興。

艾買提和阿布裡肯也識趣,一眼就看出主桌上根本沒有他倆的位置,連忙低著頭,快步走到鄰桌找了空座坐下。兩人神情都很拘謹,雙手平放在桌上,手指都不敢動一下,更不敢隨意說話,可眼神卻忍不住時不時瞟向孟書記這邊,臉上寫滿了緊張,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做錯什麼惹來麻煩。

酒又喝過了三輪,桌上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謝主任和王行長湊在一起,低聲聊著縣裡的金融工作,時不時還笑兩聲;孟書記和謝主任喝著茶,湊在一起小聲說著工作上的事。因為兩人位高權重,聊的話題大多比較敏感,楚君儘管是孟書記的得力手下,可他懂分寸、知進退,清楚這些話題不是自己能旁聽的,便識趣地起身迴避。

楚君站起身,先走到尕依提副縣長座位前,又側身對著組織部副部長丁向群笑了笑,隨後恭恭敬敬地對尕依提副縣長說:“老領導,您能抽空回亞爾鎮指導我的工作,我心裡特別感激,話都在酒裡了,我喝完,您隨意就好。”

楚君說完,不拖泥帶水,一仰頭就將滿杯白酒一口喝乾,杯底朝下晃了晃,示意自己喝得乾乾淨淨。尕依提笑著端起酒杯,喝了半杯就放下了。說實話,上級領導能做到這份上,已經是給足了楚君面子,要是換了別人,不是孟書記身邊的得力心腹,尕依提根本不會喝這半杯。放下酒杯,他笑著叮囑:“孟書記表揚你,說得都是實話,亞爾鎮政府的工作做得紮實,各鄉的經濟資料擺在這裡,變化大得很,縣委縣政府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我希望你繼續好好幹,保住這份榮譽,敢闖敢幹,把亞爾鎮的特色產業再推上一個新臺階,別辜負孟書記和縣委對你的信任。”

楚君連忙笑著接話,端著空杯連連頷首致意,又說了兩句感謝的話,才轉身端起服務員重新倒滿的酒杯,走向丁向群副部長。丁向群早就端著酒杯等在那裡,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開口說道:“小楚書記年輕有為,敢想敢幹,亞爾鎮這一年來的變化,全縣人都看得到,縣委組織部這邊,對你的工作實績也非常認可,今天借這個機會,我敬你一杯,祝你往後工作順順利利,再創好成績。”

楚君連忙上前一步,笑著擺手:“丁部長太抬舉我了,亞爾鎮的工作能推進得這麼順利,全靠縣委組織部在幹部調配、政策支援上給我們撐著腰、搭著臺,這杯酒本該我敬您才對,感謝您一直以來對亞爾鎮工作的關心和扶持。”

說完,他又仰頭乾了杯中酒,丁向群見狀,也笑著把杯裡的酒喝乾,伸手拍了拍楚君的肩膀,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你在亞爾鎮的表現,縣委縣政府的主要領導都看在眼裡,年初的時候,組織部對科級以上領導幹部做了一次內部考察評分,你各項得分都排在前面。你要知道,這種考評,可是幹部提拔的重要依據,小楚,好好幹,將來肯定前途光明。”

楚君連忙欠了欠身,一臉感激地對丁向群說:“多謝丁部長提醒,我一定不辜負組織的期望,踏踏實實幹好每一項工作,絕不馬虎。”說完,他又拿著酒杯,跟鄰桌的幾位縣領導一一碰了杯,每一杯都喝得乾淨,禮數做得十分周到,之後才端著服務員重新倒滿的酒杯,笑著退回到自己原來的座位上。

胡開富一直盯著孟書記,總算看準了時機,看到孟書記放下茶杯、稍作休息的空隙,他連忙站起身,端著酒杯,快步走到孟書記身邊,臉上堆著滿滿的笑容,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討好:“孟書記,我敬您一杯,祝您工作順利,身體健康。”

孟書記抬了抬酒杯,禮貌地回了一句:“我希望你能當好這個班長,把沙壩鄉整個班子帶好,別辜負組織的信任。”

胡開富連忙點頭,嘴裡不停說著“一定一定”,隨後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白酒順著喉嚨滑下去,燒得喉嚨發疼,臉上的表情也複雜得很,有緊張,有愧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孟書記拿起酒杯,只是輕輕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語氣瞬間變得嚴肅起來:“胡書記,你坐吧,現在說說,你們沙壩鄉的中草藥基地,現在進展到哪一步了?有沒有遇到什麼問題?”

胡開富連忙從旁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要湊到孟書記面前,小心翼翼地彙報道:“孟書記,我們沙壩鄉嚴格按照縣裡的規劃來推進,已經把山腳那八百畝土地徵過來了,現在還剩兩百畝,正在跟牧民協商。這兩百畝地有點特殊,牽扯到亞爾鎮的兩戶牧民,我們已經找他們談了好幾次,打算用換地的方式完成徵地,可一直沒談攏,牧民們始終不鬆口。”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又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水,繼續說道:“目前,縣政府下撥的一百萬啟動資金,施常委已經批覆了,款子用不了幾天就能到賬。還有港商的投資,第一筆三百萬,昨天已經到賬了,我親自去銀行查了流水,一點問題都沒有。我們鄉自己要投資的兩百萬,正在全力募集,各企業的一百萬已經超額完成,實際募集了一百一十萬元,個人募集了五十五萬元,還差三十五萬元,我們鄉政府正在加大宣傳力度,發動鄉幹部帶頭捐款,爭取在月底完成募集任務。”

說到這裡,胡開富的臉上露出了幾分得意,語氣也稍微緩和了一些,說話也有了底氣:“現在,我們已經整理出五百畝土地,其中有兩百畝是撂荒地,今年開春的時候,已經種上了黃芪、甘草、枸杞、巖蒿,種苗都是從縣農科所調過來的合格種苗,質量有保障,鄉農技站也安排了專人,定期去地裡檢視長勢、防治病蟲害,目前出苗率還不錯,能達到八成以上,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好一點。”

可這份得意沒持續多久,他的臉上又慢慢皺起了眉頭,露出了難色,語氣也沉重起來:“孟書記,還有幾個問題,我必須跟您如實彙報,不敢有一點隱瞞。第一個,不少農戶還是擔心種藥材賺不到錢,不願意把自家的荒地拿出來入股,我們鄉幹部挨家挨戶去做工作,跑了一輪又一輪,磨破了嘴皮子,還是有十幾戶沒鬆口,他們說,寧願讓地荒著,也不願意冒這個風險,怕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

“第二個,就是那兩百畝牽扯到亞爾鎮牧民的地,我們找牧民談了好幾次,他們都不願意換地,說擔心換了地之後,草場長勢不好,影響牛羊的草料,到時候損失就大了,我們找亞爾鎮這邊協調過兩次,也沒談攏,牧民們態度很堅決。第三個,就是我們鄉的路實在太差了,全是坑坑窪窪的,平時拉種苗、農具進去都費勁,有時候下點雨,路面就變得泥濘不堪,車輛根本進不去,只能靠人扛。等以後藥材收上來,往外運更是難題,要是運不出去,藥材爛在地裡,那損失可就大了。我們已經申請了修路的指標和資金,可到現在還沒批下來,縣交通局尹局長說了,鄉道建設是大事,必須要吾守爾縣長親自審批,不然縣交通局沒法撥錢。”

孟書記聽完,端著酒杯,眉頭微微皺起,沉吟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胡開富的問題,而是把目光轉向楚君,問道:“小楚,這個中草藥基地專案,縣裡先放在沙壩鄉做試點,等做出成熟的經驗,就要在全縣鋪開。你說說,對胡書記說的這些問題,你有什麼想法?”

楚君一直認真聽著胡開富的彙報,心裡也在不停盤算著應對之策,沒有絲毫慌亂。他放下筷子,挺直腰板,從容不迫地開口:“孟書記,沙壩鄉和亞爾鎮地界交錯,歷史上就有不少土地、草場的糾紛,這次沙壩鄉要徵的地,牽扯到我們鎮的兩戶牧民,我作為亞爾鎮的負責人,這事我責無旁貸。協調的事,我就交給拜爾鎮長,明天一早就讓她帶上工作組,上門跟牧民好好溝通,耐心講解政策。牧民都是實在人,只要我們把政策講透,把種藥材的好處說清楚,再拿出讓他們滿意的換地方案,比如給他們換一塊地勢好、水草豐美的草場,再按照規定給予一定補償,肯定能談得攏。”

“至於農戶不願入股的問題,我覺得核心還是怕擔風險。1996年全國農業形勢雖然不錯,糧食產量再創歷史新高,提前實現了‘九五’計劃確定的目標,但農民的抗風險能力還是太差,辛辛苦苦種了一輩子地,就怕投入了土地,最後賺不到錢,反而虧了本,這種顧慮也能理解。”楚君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們可以調整一下入股方案,給農戶多留幾條選擇:願意拿土地入股的,就按比例分紅,藥材收成好,他們就能多賺錢,我們還可以聯絡收購企業簽訂保價收購協議,減少他們的顧慮;願意直接拿租金、出去打工的,就把地租給基地,每年能拿到固定的租金,不用承擔任何風險,還能安心出去掙錢。另外,我們也可以組織這十幾戶農戶的代表,去鄰縣已經成型的藥材種植基地參觀,讓他們親眼看看種藥材能賺錢,看看其他農戶的收益,心裡自然就踏實了。”

“最後是修路的事,沙壩鄉那條路,我上個月剛去過,確實坑坑窪窪,不好走,那段路大約有七公里,以我的經驗,修起來投入的資金不會少於百萬元。這麼大的事,得由縣委、縣政府統籌決定,作為基層幹部,我不便發表太多評論,只希望能儘快找到解決辦法,不影響中草藥基地的推進。”楚君的話說得很委婉,既沒有否定孟書記的想法,也沒有得罪胡開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盡顯成熟穩重。

孟書記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又帶著幾分嚴肅:“為什麼不行?你們亞爾鎮的山口村等三個村,村委會為了修路,不等不靠,自力更生,白手起家,村民們出工出力、自籌資金,現在不一樣正在大山裡修建‘幸福路’嗎?這種不等不靠、艱苦奮鬥的精神,為什麼就不能在沙壩鄉復刻?”

楚君心裡一沉,他知道孟書記這話是在考驗他,也是在提醒他,不能偏袒任何人。沙壩鄉的情況和亞爾鎮的山口村,根本不能相提並論,民情不同,幹部素質也不同。偉人說過,決定戰爭勝利的關鍵因素是人。兩軍相遇勇者勝,戰爭不僅是物質的較量,還是精神的比拼,人始終是戰爭勝負的決定性因素,而人的作用要想有效發揮,離不開良好的心理境況和穩定的心理品質。

山口村的村主任是一對父子,父親楊發勝,兒子楊樂都,兩人都在部隊當過兵,復員後回到了村裡。他們見過外面的世界,思維眼界開闊,政治素養、黨性原則都很高,心裡想的不是自己的得失,而是如何帶領村民走出大山,如何讓村民們過上好日子。父子倆團結所有村民,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哪怕沒有太多資金,哪怕條件再艱苦,也硬生生靠自己的雙手,修起了一條通往山外的路,讓村民們看到了致富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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