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衛江跟著孟書記好些年了,孟書記的脾氣秉性,他摸得比誰都透。一看孟書記那緊繃的臉、冷沉的眼神,他就知道,孟書記這是真的動了真火,半點不含糊。他心裡清楚,要是讓孟書記把艾買提和阿布裡肯這兩人記在了心裡,只要孟書記還在裡玉縣主政,這倆人這輩子恐怕都沒機會晉升了。年輕幹部的仕途就是這樣,關鍵就那麼幾步,一步沒跟上,後面再想追趕,比登天還難,這就是仕途最殘酷的地方。
謝衛江和艾買提是黨校同學,當年一起學習了幾個月,交情不算淺;而阿布裡肯,以前是吾守爾當副縣長時的秘書,那會兒還是辦公室的普通科員,兩人算是老上下級關係。看著兩人闖下大禍,謝衛江打心底裡想幫他們說句好話,能幫著開脫就儘量開脫。
他輕輕拉動椅子,身子往孟書記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語氣溫和地勸道:“孟書記,您消消氣,別跟他們一般見識。我天天跟基層幹部打交道,最能理解他們的難處。您今天親自深入基層調研,還特意點名召見他們幾個,他們心裡肯定又激動又緊張,一時沒把控住,就多喝了兩杯。您也知道,基層工作繁雜又瑣碎,每天面對的都是老百姓的家長裡短,壓力大得沒處釋放,有些話憋久了,一喝酒就容易口無遮攔。好在他們這些話都是當著我的面說的,沒揹著人,這總比在背後瞎議論、暗地裡扯專案的後腿,要強上不少。”
其實謝衛江心裡也憋著一股火,恨這倆人不懂事、拎不清,偏偏在這種關鍵場合出岔子,但他清楚,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只能硬生生壓下心頭的火氣,用最平和的語氣,一點點平息孟書記的怒火。果然,最瞭解孟書記的還是他,這番話說完,孟書記緊繃的下頜線慢慢放鬆了些,抬手輕輕擺了擺,示意謝衛江不用再說了,顯然是聽進去了他的勸說。
一旁的胡開富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趕緊趁熱打鐵——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要是讓孟書記再繼續發作下去,他這個沙壩鄉黨委書記,肯定脫不了干係,輕則挨批評,重則可能被問責。他快步走到艾買提和阿布裡肯跟前,一把抓住兩人的胳膊,用手指使勁捏了好幾下,眼神里滿是急切的暗示,嘴上卻厲聲吼道:“艾買提鄉長、阿布裡肯鄉長,你們兩個現在就離開這裡!立刻,馬上,別在這礙眼!”
吼完,他又趕緊湊到艾買提耳邊,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裡滿是哀求:“求你了兄弟,趕緊把阿鄉長拉回去,別在這添亂了,不然我們所有人都得跟著完蛋!”
艾買提此刻的酒已經被嚇得徹底醒了,胡書記的意思,他瞬間就明白了。再看孟書記那張面沉如水的臉,他嚇得渾身發抖,手腳都有些不聽使喚。一旁的阿布裡肯還沒反應過來,嘴裡還在不停地激烈解釋,說自己喝多了失言,不是故意的。艾買提哪敢給他繼續解釋的機會,生怕他再說錯話,火上澆油,趕緊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順手拿起椅子上的公文包,對著孟書記含糊地揮了揮手,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拉著阿布裡肯,慌慌張張地跑出了宴會大廳,連腳步都有些踉蹌。
胡開富看著兩人狼狽的背影,趕緊轉過身,走到孟書記身後,深深低著頭,腰也微微彎著,一個勁地道歉,語氣裡滿是愧疚和自責,額頭上都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孟書記,您別生氣,都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是我平日裡對班子成員要求太鬆,對他們管教不到位,是我工作失職。回去之後,我馬上就讓他們寫深刻檢查,還要在班子會上讓他們做深刻反省,當著所有人的面認錯,我保證,這種事以後絕對不會再發生了。”
孟書記冷笑一聲,語氣冰冷又沉重:“性格決定命運,細節決定成敗,一個領導班子就像五根手指,不可能全都一般齊,這一點,你保證不了,我也不怪你。但你作為主政一方的負責人,連自己部下的言行都約束不住,連最基本的政治規矩都拎不清,你還怎麼帶好隊伍,怎麼為老百姓辦事?作為鄉鎮班子的班長,你連沙壩鄉主要領導幹部都掌控不住,做不到令出必行、令行禁止,這本身就是工作能力的缺位。今天這事,不是偶然,也不是什麼喝多了失言,本質上就是他們腦子裡沒繃緊政治規矩這根弦,心裡裝的不是全鄉老百姓的事,全是自己的那點利益得失,這樣的幹部,怎麼能讓人放心託付?”
孟書記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他語氣嚴肅地說道:“在裡玉縣,全縣上下必須擰成一股繩,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政令要暢通,每個人都要講規矩、守底線,這是一名合格領導幹部最基本的政治素質,也是底線要求。”
他頓了頓,喝了一口水,語氣又加重了幾分,愈發嚴肅:“但是,有些原則性的東西,絕對不能破壞。這個中草藥基地專案,是縣委、縣政府開過專題會議,反覆討論、充分研究後定下來的,會上允許有不同意見,這是正常的黨內民主,目的就是讓我們考慮問題更全面,避免出現決策失誤。可專案一旦定下來,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必須上下一條心,全力以赴往前推,這是鐵的紀律,誰也不能違反。”
“哪有專案定了,推進過程中遇到一點困難和問題,就背後瞎議論、潑冷水、扯後腿的道理?班子成員思想不統一,人心渙散,各自打各自的小算盤,這個專案怎麼可能推得好?艾買提和阿布裡肯兩個人,當著上級領導的面,在這種非官方的宴請場合說那些話,可見你們沙壩鄉的班子,思想渙散到了什麼地步。胡書記,這事,你這個一把手,必須負主要責任。”
胡開富低著頭,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他不敢抬手去擦,只是一個勁地點頭,連聲應道:“是是是,孟書記,您說得對,您批評得太對了!我回去之後,立刻就召開班子會議,統一所有人的思想,該批評的嚴肅批評,該整頓的徹底整頓,一定把這股歪風邪氣徹底剎住,絕不姑息。”
孟書記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開口說道:“我再強調一遍,民主集中制,是我們黨的根本組織原則和領導制度,任何人都不能違反。開會的時候,大家可以暢所欲言,大膽提不同意見,哪怕是反對的意見,也沒關係,只要是為了工作、為了老百姓,我們都歡迎。可一旦會議形成決議,就必須堅決執行,個人要服從組織,少數要服從集體,絕對不能搞會上不說、會後亂說,更不能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渙散人心、消解鬥志,這種行為,是絕對不允許的,也是我們黨堅決反對的。”
說到這裡,孟書記轉頭看向楚君,眼神里帶著明顯的讚許,語氣也溫和了不少:“小楚書記,當初在縣政府工作會議上,你確實針對這個專案提了不同意見,還認真分析了專案可能存在的風險點,做了詳細提醒,這是完全符合民主集中制原則的。我當時就說過,會上提不同意見,不是壞事,反而能讓我們更全面地考慮問題,避免犯錯誤、走彎路。”
“但自從專案定下來之後,我從沒聽到過你一句風涼話,也從沒看到你有過半點敷衍應付的態度。遇到沙壩鄉和亞爾鎮牧民的土地糾紛,你沒有推諉扯皮,主動站出來,承擔起協調的責任,耐心調解,妥善解決了矛盾;看到專案的財務監管存在隱患,你也及時提醒,毫不含糊,主動提出整改建議。這才是一個黨委書記該有的樣子,顧全大局,腳踏實地,有責任、有擔當,把工作放在心上,把老百姓放在心上。”
楚君平靜地笑了笑,語氣謙遜又誠懇:“孟書記,您過獎了,我只是按規矩辦事,儘自己的本職工作而已。專案定下來了,那就是全縣的工作大局,不管我之前有什麼不同看法,都要堅決圍繞大局開展工作,遇到問題就想辦法解決問題,不能拖專案的後腿,更不能扯全縣大局的後腿,這是我應該做的。”
楚君表面上看起來平靜淡然,說話也輕描淡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後背早已被汗水打溼,緊緊貼在衣服上,冰涼冰涼的,渾身都有些發僵。但他不敢有絲毫表現,只能強裝鎮定,陪著孟書記說話、敬酒,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笑容,一舉一動都格外謹慎,生怕自己多說一句話、多做一個動作,引起孟書記的誤會。
他心裡早已經把艾買提和阿布裡肯兩人罵了八百遍,甚至更多。喝酒誤事,這話真的不是隨口說說的!這兩個不長腦子的傢伙,自己喝多了胡言亂語也就罷了,偏偏還要把他拉進來,明擺著是想拉他當擋箭牌,替他們擋禍,這不是故意給他招麻煩、添亂嗎?要是孟書記因此誤會他,以為他背後還在反對這個專案,那他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不就全都白費了?多年的心血,很可能因為這兩個人的糊塗,毀於一旦。
此刻,楚君不由得想起了往事:當初吾守爾即將就任縣長一職之前,突然把自己的秘書阿布裡肯調到了亞爾鎮任副鄉長,他當時還以為,這是吾守爾縣長提拔老部下、重用身邊人的意思。可自從和阿布裡肯打交道半年多以來,楚君終於明白了吾守爾縣長的良苦用心,也讀懂了他的無奈。阿布裡肯雖然是師範大學畢業,文筆很好,寫材料更是一把好手,按理說做秘書是合適的,但他的缺點,對於秘書這個崗位來說,卻是致命的。
這個人嗜酒如命,偏偏酒量又不好,喝個三兩杯就上頭,一上頭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什麼話都敢說,什麼話都敢講。這對於秘書來說,簡直是大忌,秘書最核心的要求就是嘴嚴、穩重,不該說的話一句都不能多講。吾守爾當初把他調出縣政府辦公室,下放到基層,說白了,就是吃夠了他嘴不嚴的苦頭,知道把他留在身邊,早晚要出大問題,放到基層,既能落個提拔老部下的好名聲,又能眼不見心不煩,也算一舉兩得。
楚君後來接手相關工作,和阿布裡肯打交道多了,也深受其擾,實在沒辦法,也只好學著吾守爾的樣子,如法炮製。他四處託人找關係,託了好幾個朋友,最後才託到組織部丁部長那裡,軟磨硬泡了好幾天,丁部長才答應幫忙協調,把阿布裡肯調到了沙壩鄉任常務副鄉長。對阿布裡肯來說,這算是往上走了一步,自然滿心歡喜;對楚君來說,能把這個“麻煩”送走,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雙方都各得其所,皆大歡喜。
那天晚上的酒局,因為這件事,散得格外匆忙。孟書記被這麼一攪和,徹底沒了繼續喝酒的興致,臉色一直沒好轉,坐了沒幾分鐘,就帶著調研組的人提前離開了。臨走前,他又特意叮囑了胡開富幾句,讓他務必嚴肅處理此事,好好整頓班子作風。
楚君親自把孟書記和調研組送到農莊門口,看著他們的車駛遠,才轉身回到農莊,繼續陪著王行長喝酒聊天。王行長是局外人,不清楚裡面的門道,對剛才發生的事也毫不在意,絲毫沒受影響。他的興致很高,一邊喝酒,一邊滔滔不絕地說著上午在山裡打獵的事,語氣裡滿是得意——上午他運氣極好,打了兩隻野黃羊,還有兩隻山雞,這讓他興奮得不行。可他不知道,那時國家已經將野黃羊和山雞列為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嚴禁私自捕獵,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楚君心裡清楚這事的嚴重性,不敢有半點大意,生怕夜長夢多,出現意外。為了保險起見,他特意安排王行長先跟著中巴車回縣裡,避開眾人的視線。然後讓齊峰開著皮卡車,把那些獵物小心翼翼地裝上車,仔細遮掩好,叮囑齊峰等天黑透之後,再開車送回裡玉縣,悄悄把東西交給王行長,全程務必低調,不能讓人發現半點蛛絲馬跡。
直到齊峰從裡玉縣城打來電話,說貨物已經交到了王行長的手裡,楚君這才放下心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