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點了點頭，心裡的石頭輕了些——還好，拜爾只是聽到些零散的傳言，沒掌握確切訊息，也沒跟別人亂講。他看向拜爾，語氣立刻嚴肅起來，不再藏著掖著：“拜爾鎮長，我確實聽到了些風聲，現在外面說什麼的都有，真假難辨，但有一條必須記住：有備無患。我們做基層工作，得走在前面，不能等問題
拜爾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神，臉上的疑惑徹底變成了擔憂，一連串問題脫口而出：“如果真要取締基金會，我們鎮的老百姓怎麼辦？他們存在裡面的錢，能順利取出來嗎？那些貸款的農戶、個體戶，要是基金會沒了，貸款該怎麼還？還有基金會那幾個工作人員，沒了工作，以後靠什麼生活？”
“拜爾鎮長，這種話，在我辦公室說說就好，外面千萬不能亂講，半點口風都不能露。”楚君的語氣格外嚴肅，“一旦訊息洩露，老百姓慌了神，跑去擠兌，那可就不是小事了，到時候我們根本控制不住局面，後果沒法收拾。”
拜爾笑了笑，擺了擺手：“我知道輕重，現在外面雖說都在傳，但誰也沒見過正式檔案，我不會亂講的，你放心。”
“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楚君盯著她，語氣很堅定，“一旦上面開始整頓基金會，我們亞爾鎮的基金會，你能保證絕對沒問題嗎？尤其是你接手之前，前幾任領導留下的那些賬目，那些陳年舊賬，你能保證沒有任何隱患？能保證裡面沒有違規放款、沒有藏著的壞賬？為了我們自己，也為了整個鎮班子，這件事必須提前做，而且要做好。”
拜爾沉默了，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接手基金會才半年，接手的時候，因為時間緊，加上前幾任管理者交接不規範，只簡單交了交賬面餘額，讓她簽了字，壓根沒仔細核查以前的每一筆賬目、每一筆放款。她敢拍著胸脯保證，自己接手這半年，基金會沒有一筆違規放款，賬目也絕對乾淨，每一筆放款都經過實地核查，沒違反楚君定的任何一條規矩。但半年以前的情況，前幾任領導審批的貸款到底有沒有問題，她心裡沒底，也不敢輕易保證。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神誠懇，語氣也很堅定：“楚書記，我能向您保證，我接手這半年，基金會沒有一筆違規放款，賬目也絕對乾淨，每一筆放款都實地核查過，借款人的資質、還款能力都核實過，沒違反您定的任何規矩。但以前的情況，我真不好說，也不敢保證。畢竟那些賬目都是前幾任留下的，我沒仔細核查過，不知道里面有沒有藏著問題，也不知道有沒有收不回來的爛賬。”
“這就對了。”楚君猛地一拍桌子，語氣堅定又急切，“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連你都不能保證以前的賬目沒問題，我們就更得提前自查，把所有賬目都理清楚，把所有隱患都找出來。以前遺留的問題，該清理的清理，該追責的追責，該追繳的追繳，能補救的儘量補救。真等上面來檢查，我們才能說得清、講得明，不擔那些不該擔的責任，才能保護好我們自己，保護好整個鎮領導班子。”
楚君看著拜爾，繼續說道：“我提前安排審計，不只是為了保護你，也是為了保護我們整個鎮班子。你想想，要是等上面派人來查，性質就不一樣了，那是被動接受審查，一旦查出問題，就是問責；就算本來沒問題，也容易被挑出毛病，惹上麻煩。現在我們自己查，發現問題提前解決、主動整改，總比等事情找上門，手忙腳亂強。你是現在的管理者，我是書記，真出了問題，第一個被問責的就是我。”
拜爾聽完，心裡的疙瘩一下子就解開了，剛才的委屈和不快也煙消雲散，只剩下愧疚和感激。她看著楚君，語氣裡滿是愧疚：“楚書記，對不起，是我剛才小心眼，誤會您了，您別往心裡去。您說得對，提前自查確實是最好的辦法，既能防著出問題，也能保護我們自己。我這就去安排，讓基金會的工作人員，把這幾年所有的存貸賬目、審批記錄、實地核查材料，全都整理出來，一筆一筆核對清楚，絕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同時，我立刻聯絡縣審計局，對接審計的事，全力配合他們工作，絕不包庇任何問題，絕不敷衍了事。”
“好，辛苦你了。”楚君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不少，“還有一件事，一定要注意保密，不能聲張，不管是自查還是對接審計，都要悄悄進行，別引起老百姓恐慌，也別讓其他鄉鎮知道，免得節外生枝，有人趁機搞事情。一旦訊息洩露，引發擠兌，後果就真的沒法收拾了。”
“我明白，楚書記，我一定注意。”拜爾點了點頭，起身走出辦公室，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透著幾分急切。
拜爾走後，楚君坐在辦公桌前，心裡依舊沒踏實下來。亞爾鎮的基金會，從創辦到現在，已經換了四任管理者，他上任才一年多，前幾任領導留下的舊賬，就像一顆定時炸彈，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他想起丁副部長說的，很多鄉鎮的基金會，都因為地方政府幹預，留下了大量壞賬，亞爾鎮會不會也這樣？於江濤任職的時候，一門心思爭權奪利，會不會留下很多違規放款的爛賬？
他拿起桌上的涼茶水，抿了一口，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他清醒了一些。不行，不能就這麼等著，必須主動出擊，儘快摸清基金會的家底，尤其是那些大額貸款，最容易出問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農經站站長、基金會主任胡經緯的電話。
胡經緯四十多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皮鞋擦得鋥亮，衣服面料也比一般鄉幹部好不少，一看就知道，他在基金會能拿到額外收入。
接到楚君的電話，他一路小跑趕了過來。一進辦公室，就掏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雙手遞到楚君面前，語氣恭敬：“楚書記，抽菸。”楚君擺了擺手：“不會，謝謝。”示意他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胡經緯坐下後，把煙收了起來，楚君不抽，他自然也不敢抽。連忙身子前傾，恭敬地問：“楚書記，您有什麼吩咐？”
“胡主任，基金會每年都要年檢，縣審計局下星期可能要來審計，你得做好準備。今天，你馬上安排人，把基金會三萬元以上的大額貸款，整理成一張詳細的表格，要寫清楚貸款人、貸款時間、貸款用途、還款情況、催收記錄，還有審批人、實地核查人，每一項都不能漏。給你一上午時間，下午一上班，必須送到我辦公室來，不能耽誤。”楚君的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不容置疑。
“好，好，楚書記，我馬上就辦，保證按時送到。”胡經緯連忙答應，起身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路上，胡經緯心裡犯了嘀咕——楚書記突然要大額貸款的表格，還要這麼詳細，難道是發現什麼問題了？他不敢多想，也不敢耽誤，連忙召集基金會的工作人員，分工合作，開始整理表格，一筆一筆核對資訊，生怕出一點差錯。
下午一點半，胡經緯準時出現在楚君的辦公室，手裡拿著一張表格，臉上帶著幾分緊張，低聲說：“楚書記，您要的表格，都整理好了，每一項都核對過，沒有遺漏。”他小心翼翼地把表格遞到楚君面前，低著頭，不敢看楚君的眼睛。
楚君接過表格，逐頁仔細翻看，眉頭越皺越緊。表格做得很詳細，每一筆大額貸款都標註得清清楚楚，但越看，他的臉色就越沉，心裡的不安也越來越強烈。果然，問題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那些被藏起來的舊賬，還是露了出來。
表格上，有一筆三萬元的貸款，貸給了鎮西的尼爾磚廠。可楚君清楚記得，這家磚廠因為環保不達標，早在兩年多前就被關停了，廠長現在在塔裡市做生意，杳無音信，連聯絡方式都找不到。還有一筆三萬元的貸款，貸給了場鎮的卡斯木汽修廠，可這家汽修廠三年前就被卡斯木轉賣給了別人，現在早就改成了一家超市，當年的貸款，也成了沒人認的爛賬。更讓他揪心的是，這兩筆貸款的最後一次催收記錄，還停留在半年前，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動靜，顯然是被人刻意放著，沒人願意去處理這燙手的活兒。
除此之外，貸款額度最大的是鎮艾爾肯建築公司，一共二十萬元，貸款時間是三年前，用途是資金週轉。這筆錢一直拖著沒還，催收也只是走走過場，根本沒有真正去追繳。楚君記得，鎮建築公司的負責人是艾爾肯，艾爾肯的妻子是巴紮上開亞爾酒店的熱孜宛，而熱孜宛曾經是尕依提的情人。當年這筆貸款，審批人就是尕依提，貸款下來得異常順利，連完整的實地催款記錄都沒有。這筆貸款顯然是走了後門，屬於違規放款。
類似這樣的貸款還有四五筆，楚君用計算器加了一下，竟然有四十五萬元！
楚君指著表格上的這幾筆貸款，抬頭看向胡經緯，語氣嚴肅：“胡主任，你告訴我，磚廠和汽修廠這兩筆貸款，明明已經是壞賬了，為什麼一直掛在賬上，沒人處理？還有鎮建築公司的這筆貸款，為什麼拖了三年還沒還清，催收也只是走形式？你們就眼睜睜看著這些錢打了水漂，你這個當主任的就不管嗎？”
胡經緯搓了搓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楚書記，這……這都是您上任之前留下的舊賬。前幾任領導都說，放著等等看，說不定哪天能追回一部分，我們也就不敢動。再說，這種陳年舊賬，牽扯到前幾任領導，尤其是於書記、尕依提鄉長，誰敢隨便碰啊？碰不好就會得罪人。我官小職微，哪敢去惹這麻煩，我可不想丟了這份工作。”
楚君看著他，心裡又氣又無奈。他知道，胡經緯說的是實話，基層工作就是這樣，很多陳年舊賬，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也不想得罪人，誰也不想惹禍上身，只求安穩過日子。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基金會要被取締，這些舊賬如果不及時處理，最後就會變成政府的包袱，變成他和整個鎮班子的麻煩，甚至會影響老百姓的利益，影響基層的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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