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政府四樓的大會議室裡，空調冷氣開得很足，出風口一個勁吹著涼風，卻壓不住滿場的燥熱。參會的人個個坐得端正，臉上都帶著緊繃的神情。
施佳俊坐在主席臺左側的位置，雙手緊緊握著一個搪瓷保溫杯，杯壁都被他攥得微微發燙。他深吸一口氣，用力壓下心頭翻湧的紛亂——昨晚他幾乎一夜沒閤眼，縣政府大門前的廣場上，早就聚集了沙壩鄉的幾十名村民，他們舉著簡單的紙牌，訴求說得明明白白：退還他們集資入股的錢！手機更是從後半夜就沒停過，孟書記、吾守爾縣長，還有州委、州紀委的領導，一個個電話打過來問詢情況，每一個問題都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他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放慢語速，努力裝出沉穩的樣子開口：“今天召開這次通報會，核心就三件事：一是如實通報沙壩鄉6·7詐騙案的全部經過，不遮掩、不隱瞞，是什麼情況就說什麼情況；二是把事件背後的監管漏洞、責任鏈條，一條條理清楚、查明白；三是好好總結教訓，要求全縣各鄉鎮在招商引資工作中都要引以為戒，全面排查同類引資專案和民間集資風險，堅決守住老百姓的血汗錢，不能再出這樣的問題。”
施佳俊照本宣科地讀完手裡的檔案，側身朝右側輕輕點了點頭，示意縣公安局方局長上臺。方局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公安，鬢角已經全白了，一臉正色，他快步上臺落座後，拿起桌上的材料，立刻開始介紹整個案情。
臺下瞬間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悄悄交頭接耳，又很快壓低聲音，一眾鄉鎮主官紛紛挺直脊背，身子往前傾了傾，聽得屏息凝神，生怕漏過一個字。
不少人悄悄側目，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坐在基層幹部席位第一排的楚君。楚君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夾克，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手上還沾著一點淡淡的泥土——早上出門前，他還在村裡檢視蔬菜大棚的情況。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蹙著眉，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大凡出席過四個月前縣政府招商引資推薦會的領導，心裡都跟明鏡似的，只是沒人敢明著說。四個月前，縣政府召開招商引資推進會，施佳俊在會上唾沫橫飛的介紹了由港商投資的“中草藥種植基地”專案。他計劃在全縣沿天山邊緣的四個鄉鎮鋪開這個專案。他自信滿滿的說，這個專案能“快速帶動鄉村振興、提升鄉鎮GDP的捷徑”，只要跟著幹，不出一年就能讓老百姓增收、讓鄉鎮出彩。
當時，九個鄉鎮負責人都被施佳俊那熱情洋溢的宣講和描繪的宏偉願景打動，一個個都搶著要求上馬這個專案，生怕落後。
唯獨楚君，沒有跟著附和，他認認真真看完了那份厚厚的投資計劃書，在會上心平氣和地提出了四點疑問，每一條都戳中了專案的要害。可施佳俊的解答，卻總是含糊其辭、似是而非，根本沒法讓人信服。但那時候，所有人都被“短平快”的收益衝昏了頭，一門心思只想著儘快出政績，誰也沒把楚君的提醒放在心上，甚至還有人暗地裡議論，說楚君思想保守、謹小慎微，不懂變通。
誰能想到，才過了三個多月，那個所謂的港商就卷著兩百五十五萬元村民集資款跑了，只留下一片荒地裡沒種幾天的劣質種苗，還有一群滿心委屈、怒火中燒的老百姓，天天堵在縣政府門口要說法。
方局長的案情通報一結束，會議室裡瞬間陷入死寂，靜得能聽見空調外機嗡嗡的轉動聲，連誰不小心咳嗽一聲，都顯得格外刺耳，沒人敢先開口打破這片沉默，每個人都低著頭，心裡打著自己的算盤。
大家都還記得，當初開會時，施佳俊見楚君當眾反駁自己，當場就發了火，臉色鐵青地斥責楚君“思想保守、阻礙發展”，兩人在會上爭執不下，吵得面紅耳赤。散會後，楚君沒有放棄，先後找了孟書記、吾守爾縣長，一五一十地陳述其中的利害關係，把專案裡的風險一條條擺出來。
孟書記最終還是聽進了楚君的意見，出面提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他當時說：“先在沙壩鄉試點，等取得明顯效益、摸清門路後，再在其他各鄉鎮鋪開。”
如今看來，楚君當初的堅持，何止是眼光準，簡直是救了另外三個鄉鎮的老百姓，也讓那些鄉鎮的負責人，避免了一場滅頂之災。
臺下有人暗自感慨，悄悄對著楚君的方向點了點頭——亞爾鎮去年還是全縣最窮的鄉鎮，路不好走，產業也落後，老百姓的日子過得緊巴巴。楚君上任後，不搞花架子，不做表面文章，一頭扎進村裡，天天跟著村民下地、入戶，摸清了當地的氣候和土壤條件，結合實際引進了蔬菜大棚種植、生態種羊專案，還一趟趟跑市裡，爭取到了市旅遊局的扶持，搞起了鄉村民宿。短短一年時間，亞爾鎮的人均收入翻了一倍多，經濟規模從全縣的“墊底戶”一躍變成了“排頭兵”，這樣的成就，確實讓人刮目相看。
參會的鄉鎮領導，心裡都暗暗佩服：基層能有這樣有擔當、有眼光，還肯踏實幹事的年輕幹部，真是太難得了。也有不少鄉鎮領導暗自慶幸，當初沒一時糊塗跟著跟風附和，不然現在坐在“火坑”裡，被老百姓堵著要說法、等著被追責的，就是自己。
公安通報完畢，縣紀委副書記於建川緊接著走上臺。於建川個子不高，眼神卻格外銳利，像兩把尖刀，說話乾脆利落，不繞彎子，一開口就直指要害：“沙壩鄉6·7詐騙案，表面上看是不法分子太狡猾，鑽了空子，可根源上，是沙壩鄉黨委政府監管缺位、失職瀆職！鄉黨委書記、鄉長對專案稽核把關不嚴，連對方的基本企業資質都沒核實清楚，就跟著不法分子一起宣傳，誤導老百姓；鄉紀委形同虛設，老百姓早就反映‘回報率太高，不正常’，可他們根本不當回事，置之不理；甚至有個別村幹部，收了不法分子的好處費，主動帶頭投資，跟著忽悠群眾，把老百姓的血汗錢往火坑裡推。”
於建川的措辭十分嚴厲，沒有絲毫留情，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沙壩鄉領導班子的心上。坐在臺下的沙壩鄉黨委書記胡開富，臉色慘白如紙，頭深深低垂著，幾乎要埋進胸口，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全程一言不發，周身都瀰漫著難以掩飾的窘迫與惶恐。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次的事，他難辭其咎，最輕也是被免職，重則可能還要承擔法律責任，後半輩子都要毀了。
會場氣氛愈發肅殺，連空調的吹風聲都變得清晰可聞，每個人都覺得心裡發沉，身上的壓力越來越大。輪到縣政府吾守爾縣長總結講話時，他面色冷峻，沒有多餘的鋪墊，開門見山就直指問題核心：“現在有些領導幹部，急於求成、急功近利，一門心思只想著追求表面政績，把招商引資當成‘硬指標’，一門心思往前衝，卻完全忽視了背後的風險，決策脫離實際、脫離群眾，不考慮老百姓的實際利益，最終釀成這樣的悲劇，讓老百姓的血汗錢打了水漂，也讓政府的公信力受到了嚴重損害，這是對老百姓不負責，也是對自己的工作不負責！”
吾守爾縣長的話沒有點名，但明裡暗裡，矛頭都直指當初極力推動專案全面鋪開的施佳俊。施佳俊坐在主位一側，臉上依舊強裝平靜，嘴角繃得緊緊的，可心裡早就亂成了一團麻，緊張得不行。他清楚，這件事如果認真追究下來，自己作為主要推動者，肯定要承擔領導責任。每每想到這裡，他的後背就泛起一層涼意，順著脊樑骨往下淌。他心裡明白，這場通報會只是一個開端，後續必定會有專項覆盤和追責，而他，早已被推到了風口浪尖，能不能全身而退，現在還是個未知數。
會議尾聲，縣委書記孟廣平做最終定調。孟書記眼神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緩緩開口，語氣沉重：“沙壩鄉6·7詐騙案，是一次慘痛的教訓，給我們所有人都敲了警鐘，大家必須引以為戒，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第一，全縣立即開展全域引資專案和民間集資風險大排查，所有正在推進的專案，都要逐一核實資質，一個都不能漏，堅決剔除虛假專案、高風險專案，絕不能再讓老百姓吃虧；第二，嚴格規範專案審批流程，明確每一個環節的審批責任，誰審批、誰負責，實行終身追責，一旦出問題，不管過多久，都要追究到底；第三，妥善處置沙壩鄉後續的善後事宜，耐心安撫群眾情緒，用心化解矛盾糾紛，不能讓矛盾升級，影響全縣的穩定大局；第四，責成縣紀委、監察局、審計局、檢察院組成聯合調查組，進駐沙壩鄉，全面覆盤追責，把所有問題都查清楚、查透徹，嚴肅處理相關責任人，調查組由於建川同志擔任組長，務必儘快拿出調查結果。”
散會後，眾人神色各異，陸續離場。有人腳步匆匆，一邊走一邊打電話，急於回去部署本鄉鎮的風險排查工作，生怕自己轄區也出現類似的問題；有人三五成群，湊在一起低聲議論，話題離不開沙壩鄉的案子，還有縣裡可能出現的權力變動。
還有不少鄉鎮負責人，特意放慢腳步，繞到楚君身邊，主動和他寒暄、打招呼，語氣裡滿是討好和敬佩。
“楚書記，還是你有眼光、有擔當，當初要是聽施常委的，我們鄉也得栽進去，現在估計也得跟著頭疼！”
“楚書記，你在亞爾鎮幹得太好了，真是實打實的成績，有空可得給我們傳傳經，教教我們怎麼帶動老百姓致富，怎麼把鄉鎮的產業做起來！”
面對大家的讚許和敬佩，楚君依舊神色淡然，不驕不躁，只是笑著隨口應付幾句：“沒什麼大不了的，我跟你們一樣，都是在基層幹事的，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不想讓老百姓的血汗錢白白打了水漂而已。”
表面上平靜無波，楚君的心裡卻很清楚，這次風波過後，他和施佳俊之間的隔閡，只會越來越深，再也沒法緩和。施佳俊向來心胸狹隘，記仇得很，當初自己當眾反駁他，讓他下不來臺，丟了面子；如今又因為自己的堅持，讓他陷入了被追責的困境，顏面盡失。往後縣裡的權力博弈，只會變得更加微妙、更加複雜。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守住亞爾鎮的一畝三分地，踏踏實實地把自己的事做好，把老百姓的日子帶好，不被捲入這些不必要的紛爭裡。
臺上的施佳俊，看著陸續離場的人群，目光死死盯著楚君從容離去的背影，臉上的表情複雜難明。他忌憚楚君的能力，更忌憚孟書記對楚君的賞識，生怕楚君日後會取代自己的位置；他也不悅楚君當初讓自己顏面盡失，如今卻成了人人稱讚的“功臣”；更有幾分難以釋懷的不甘，他自認資歷比楚君深、後臺比楚君硬，在縣裡混了這麼多年，卻偏偏在這件事上，輸得一敗塗地，連一點挽回的餘地都沒有。這場由沙壩鄉引發的風波，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裡玉縣官場的一潭死水，已然悄然攪動了整個縣城的權力格局，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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