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心中微動，下意識回頭望向身後的拜爾鎮長。她身後跟著吐爾地、齊博、熱哈提幾人，全都是亞爾鎮班子裡的成員。
楚君回身對著拜爾開口交代：“你們先在車上等我，我去孟書記辦公室一趟，很快就下來。”
拜爾幾人連忙點頭應下，又和李成柏寒暄招呼了兩句，這才轉身下樓。
楚君跟著李成柏一同往二樓走去，去往書記辦公室。兩人並肩走在二樓走廊裡，周遭十分安靜，只剩下兩人落腳的聲響。楚君主動開口，語氣謙和有度：“李主任，往後你有事找我，沒必要特意在門口等候，直接給我打個電話就行。你是縣委辦的領導，讓你專門等著我，我實在過意不去，心裡也踏實不下來。”
李成柏淡然一笑，擺了擺手，說話十分真誠：“楚書記不必這般客氣，大家都是為公辦事，談不上身份高低。說實話，我一直都很佩服你。年紀輕輕就身居要職，辦事能力強，做人又踏實肯幹。就拿沙壩鄉這件事來說，縣裡不少幹部都想著附和上級、保全自身，生怕招惹是非。唯獨你，堅持自己的判斷，頂著上級施壓也不肯退讓，寧可得罪施常委，也要守住百姓的血汗錢。這般不隨波逐流、遇事敢擔責的品性，不是人人都能具備的。孟書記也跟我提過，讓我多向你看齊，學學你務實做事的態度和遇事敢闖的魄力。”
聽完這番話，楚君心頭暖意翻湧。能得到孟書記和李成柏這般認可，他難免生出幾分欣慰，臉上卻擺出惶恐謙遜的模樣，連忙擺手笑道：“李主任太過抬舉我了，我哪有你說得這般優秀。我不過是個普通鄉鎮幹部，沒什麼過人本事，只是憑著本心做事。牽扯百姓切身利益的事，不能盲目跟風，更不能拿大家的生計去冒險。再者說，當初若非孟書記明辨事理、顧全大局，只限定在沙壩鄉試點跟進，後續造成的損失只會更大。真正值得敬重感念的是孟書記，我只是做好了分內該做的事。”
楚君這番話，謙遜得體，又順勢烘托了孟書記的決策遠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絲毫不見刻意奉承的痕跡。李成柏看在眼裡，對他愈發賞識。在他看來，楚君不單能力出眾、遇事敢擔當，更懂人情世故、知進退守規矩，和那些稍有成績就狂妄自大、目中無人的幹部截然不同。他由衷感慨：“楚書記實在太過謙虛。身為鄉鎮一把手，能做到不盲從上級、只遵從實際，敢說真話、敢扛責任，時時刻刻把百姓放在心上，單憑這一點，就遠超不少資歷深厚的老幹部。如今不少幹部一心只想往上攀爬，一門心思鑽營門路、討好上級，根本不顧基層百姓的難處。像你這樣真心實意為群眾謀劃、腳踏實地幹實事的年輕幹部，實在太過難得。”
“李主任過譽了。” 楚君始終保持謙和姿態，語氣誠懇，“我的那些想法，也只是站在亞爾鎮的區域性角度考量，眼界格局都不夠，考慮事情也不夠周全。當時只是覺得那個專案隱患太大，不敢草率拍板，生怕連累當地百姓，談不上什麼遠見卓識，不過是形勢所迫，不得不謹慎行事罷了。比起孟書記和李主任，我還差得太多。你們站位高遠、眼界開闊，謀劃事情也更全面周到，往後我還要多多向兩位請教學習。”
嘴上說著謙遜的場面話，楚君內心卻暗自生出幾分得意。他心裡清楚，孟書記特意找他談話，十有八九和沙壩鄉的案子有關，多半是要肯定他當初的堅持與立場，甚至有可能給到提拔重用的機會。全縣幹部都陷入盲從跟風的時候，只有他保持清醒守住底線，這份功勞，孟書記不可能視而不見。
說話的功夫，兩人已經走到孟書記辦公室門口。辦公室設在走廊最盡頭，一扇深棕色實木大門，門邊沒有懸掛任何標識。李成柏抬手，輕敲了兩下房門，屋內隨即傳來孟書記低沉的話音：“進來。”
孟書記瞥見楚君進門，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到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小楚書記先坐，稍等片刻我們再聊。”
李成柏側身禮讓楚君先行進屋，自己轉身輕輕帶上房門。他給楚君倒了一杯開水，又替孟書記的保溫杯添滿熱水，把辦公桌上批閱完畢的檔案逐一整理收好，隨後悄聲退了出去，臨走時還將房門關得嚴絲合縫。
辦公室空間不算寬敞，佈局卻簡約大氣。靠牆立著一整排高大書架，擺滿各類書籍與歸檔檔案。書架旁擺著一張寬大辦公桌，孟書記端坐桌後，低頭翻閱一份檔案，眉頭微微皺起，神情格外專注。窗臺上擺放著幾盆綠植，枝葉繁茂蔥鬱，給肅穆的辦公環境添了幾分生機。
楚君掃了一眼，認出那份檔案是公安局派駐廣州調查組傳回的經偵調查報告，顯然剛送達沒多久。他沒有出聲打擾，輕步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落座，雙手平放膝頭，端坐不動，安靜等候對方處理完手頭工作。
屋內寂靜無聲，只剩孟書記翻動紙頁的輕響。足足過了五分鐘，孟書記才放下手中檔案，起身走到窗邊，拿起一旁的小花鏟，慢慢撥弄花盆裡的泥土，又拎起灑水壺，細細給綠蘿澆水。他動作舒緩輕柔，如同呵護稀世藏品一般，臉上緊繃的神情也漸漸舒緩下來。
楚君坐在原位，望著孟書記打理綠植的背影，心裡有些躊躇。他斟酌著要不要上前搭把手，孟書記身為縣委一把手，自己作為下屬，主動搭手也是敬重的一種表現。他悄悄起身，剛要邁步，孟書記卻頭也不回開口攔下：“你安心坐著就好。侍弄花草是我的閒趣，你過來也幫不上忙，反倒打亂我的節奏。”
楚君微微一怔，連忙重新坐回椅子，臉上露出幾分侷促的笑意，順勢接話：“孟書記真是雅緻。日常公務這般繁忙，還能有閒情養花種草。倒是我們做下屬的，沒法替領導分擔更多事務。”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孟書記澆完綠植，拿起一旁的溼毛巾緩緩擦拭雙手，水珠順著指縫滑落。他沒有立刻落座，背對著楚君立在窗前，目光望向遠處的縣委大院，語氣聽不出喜怒起伏，“這也是我看好你的原因 —— 做事務實、通透懂事，不搞虛浮排場，心裡能裝著上級安排，也能裝著基層百姓。”
這番話聽似讚許，尾調卻微微沉下，藏著幾分內斂的審視，彷彿在細細掂量楚君話語裡的真心與圓滑。
楚君心頭一暖，正要開口附和，孟書記卻驟然轉過身，原本溫和的神色瞬間褪去，目光銳利如鷹，直直鎖定他的臉龐，語氣也陡然變得嚴肅：“沙壩鄉的現狀，你應該已經清楚。我剛收到縣經偵大隊從廣州傳回的電傳檔案，如今已經查實，對方就是專業詐騙團伙，在全國各地作案多起。所有專案材料、企業資質全是偽造炮製，就連他們對外宣稱的集團總部，也只是租賃的寫字樓，租期一到便直接撤離、無影無蹤。”
他刻意稍作停頓，指尖落在辦公桌邊緣，節奏不疾不徐，每一下都沉甸甸壓在楚君心頭，自帶極強的壓迫感。
孟書記走回辦公桌後落座，身子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擱在桌面，目光牢牢鎖住楚君，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流露的無奈，實則句句暗藏試探：“那二百五十五萬元款項，已經被對方全額提現，拆分轉入多個匿名賬戶，想要全數追回，基本沒有可能。案子如今已經交由公安系統併案查辦，最終何時結案，尚且無法預估。眼下襬在裡玉縣政府面前最棘手的難題，就是安撫好沙壩鄉受騙群眾，及時壓住群體上訪的苗頭，絕不能讓矛盾持續發酵，擾亂全縣安穩大局。你剛才也說，願意為縣裡分憂。這件事我反覆斟酌了許久…… 說說看，你有什麼想法？”
最後一句，他刻意放緩語速，尾音微微上揚，眼神里交織著審視與期待，逼著楚君主動接話，試探他能否聽懂自己的言外之意。
楚君心頭猛地一沉，一股不妙的預感瞬間籠罩全身。他抬眼對上孟書記銳利的視線，觸及那深沉的審視目光後，又迅速垂下眼簾，裝作凝神思索的模樣，內心早已波瀾翻湧。
他心裡透亮，孟書記根本另有所圖，分明是想讓他去沙壩鄉收拾這個爛攤子。可眼下亞爾鎮的發展剛步入正軌，各項事務全都鋪開落地。七大建築工地同時動工建設；蔬菜大棚已經定植菜苗，再過兩個月就能批次上市；種羊基地引進的兩百多隻優質種羊，已經順利進入繁育階段；冷庫保鮮專案正式落地，能徹底解決本地農產品儲存滯銷的難題；還有兩個文旅開發專案，正和塔爾州旅遊局深入洽談，眼看就要敲定簽約。
楚君悄悄攥緊放在桌下的手掌，指甲深陷掌心，強行逼著自己穩住心神。眼下絕不能露怯，更不能直白推脫拒絕，否則就成了不識抬舉，辜負孟書記的賞識與信任。
六月本就是亞爾鎮各行各業的關鍵攻堅期，更是全年經濟產值的衝刺關口。上述幾大專案產值累加，足足接近六千多萬元，是去年全年產值的三倍。這個節骨眼要是突然調離，他心裡實在放心不下，接任的幹部也很難快速摸清全盤工作。一旦銜接出現延誤，耽誤的可是亞爾鎮六千八百多名百姓的生計盼頭，他辛辛苦苦打下的發展根基，也極有可能白白浪費。
這分明是前人辛苦鋪路，後人坐享其成，世上哪有這般道理？可這些心思他絕不能表露半分，只能暗自盤算，既要推掉這個燙手的差事，又不能得罪孟書記，還要守住自己在亞爾鎮打拼下的所有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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