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打心底裡不願接受這次調任,打定主意要擺明自身立場。他言語愈發恭謹謙和,帶著幾分謹慎的試探開口:“孟書記,縣委先前已經安排紀委於建川副書記趕赴沙壩鄉主持相關工作。於書記紮根基層多年,有著豐富的一線治理閱歷,行事幹脆利落,作風乾練果決。由他坐鎮沙壩鄉穩住局勢,處置後續各項事務,本就是穩妥周全的安排。”
沙壩鄉鬧出風波後,等官方調查結論出爐,鄉黨委政府主要領導基本都會調整離任,新任班子候選人的推選事宜也隨即提上議事日程。書記辦公會議上,吾守爾縣長率先提議,調亞爾鎮黨委書記楚君赴沙壩鄉,兼任鄉黨委書記、鄉長一職。
他給出的理由十分充分:楚君處置突發狀況自有一套成熟章法,在發展鄉村經濟、壯大鄉鎮企業、帶領群眾脫貧增收等方面,創下的實績格外亮眼。只要能把地方經濟盤活,讓老百姓增收致富,沙壩鄉現存的核心難題便能迎刃而解。如今沙壩鄉局勢動盪,正急需一位能鎮住場面、敢開拓格局的主官前去坐鎮掌舵。
吾守爾縣長的提議,當場得到縣委副書記李玉琪的默許認同。
孟書記眉頭微微蹙起,反覆權衡利弊、深思考量過後,才慢慢開口,將心中顧慮悉數道出:“沙壩鄉如今的局面,在座各位都心知肚明,已經跌到低谷,再無惡化的餘地。眼下襬在首位的頭等大事,唯有穩住大局,千頭萬緒之下,穩定永遠排在所有工作前面。”
“至於有人提議先集中精力拉高沙壩鄉經濟水平,讓群眾增收致富,說實話,眼下談論這些還為時過早。如今仍有上百名村民聚集在鄉政府樓下靜坐請願,基層根基動盪不安,談任何發展規劃都是空談。”
話音陡然一轉,孟書記語氣稍顯振奮:“再看咱們亞爾鎮,從去年開始發展勢頭一路走高,各項經濟指標節節攀升,已然成長為裡玉縣鄉鎮發展的標杆。去年全縣整體經濟能夠逆勢上揚、實現大幅突破,亞爾鎮居功至偉。不管是工業產能提升、農業產業升級,還是鄉鎮企業培育、招商引資落地,各項考核資料都穩居全縣首位,牢牢站穩領頭位置。”
說到此處,孟書記稍作停頓,語氣裡透出幾分猶豫,對年輕幹部的惜才與關切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現在難處就在這裡,倘若這會兒把你從亞爾鎮調去沙壩鄉,暫且不論能不能徹底解決當地亂象,你的調離,很可能打斷亞爾鎮當下蒸蒸日上的發展節奏。”
“一旦出現工作銜接斷層,原本向好的發展態勢停滯不前,甚至出現回落倒退,對全縣整體經濟佈局而言,就是典型顧此失彼、得不償失。稍有不慎,還會打亂縣裡既定的發展部署,牽連全縣整體發展大局。”
派楚君去沙壩鄉充當救火主力,就算順利穩住局面、化解危機,旁人也只會覺得是分內之事,本就是組織委派的任務;可一旦處置不當釀成紕漏,後果難以預估,就連他在亞爾鎮創下的亮眼成績,也會被旁人歸為運氣使然、偶然所得。
更關鍵的是,這次只是平級崗位調動,對楚君的仕途歷練、能力晉升並無實質幫助。幾番思量之下,關於楚君調任沙壩鄉的提議,暫且擱置下來。
孟書記嘴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言語間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滿,輕輕搖了搖頭:“於建川同志前往沙壩鄉,主要職責是牽頭成立調查組,開展追責核查,完整覆盤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善後維穩雖也在他職責範疇之內,但我對他十分了解。”
“這位同志優點不少,只是性情太過剛直固執,遇事不懂靈活變通。查辦幹部違紀問題、開展問責執紀,他自然得心應手;可若是讓他紮根鄉鎮一線,破解地方發展困局、化解基層矛盾,著實難以勝任。”
孟書記出身組織系統,常年和各級幹部打交道,早已看透體制內眾人的品性稟賦、行事能力,談起這些深層顧慮,也說得十分直白坦誠。
他神色懇切,緩緩說道:“沙壩鄉眼下的複雜局面,需要一位能沉下心紮根基層、貼近普通群眾,遇事敢於擔責,又擅長和百姓溝通交流、調解矛盾糾紛的幹部前去主持全盤工作。”
“我把全縣年輕骨幹幹部逐一篩選考量,唯有你是最合適的人選。你能把曾經貧困落後的亞爾鎮一步步帶出困境,收穫全鎮百姓的認可與擁護,足以證明你的辦事能力和處事章法。我看得出來,你心裡並不願意調任,那你就坦誠說出緣由,拿出能讓我信服的道理。”
身為縣委一把手,孟書記沒有用強硬的命令口吻施壓,反倒以商量的姿態和楚君談話。一句 “說服我”,已然給足了楚君情面,話語背後卻暗藏深意。
孟書記的態度再明確不過:不願調任可以,但必須拿出情理兼備、站得住腳的正當理由。若是說辭空洞牽強,就會被扣上挑揀崗位、跟組織講條件的帽子,性質便截然不同。
楚君心思通透,怎會聽不出這番話背後的分量。他清楚孟書記已經把話攤開講明,自己若是拐彎抹角說些虛浮場面話,反倒顯得格局狹隘。能得到縣委書記這般平等相待,他心中滿是感念。
楚君微微低頭,短暫沉思,腦中飛速梳理措辭,既要表明自身忠於職守的本心,也要坦誠道出實際難處,讓孟書記體諒自己的苦衷。
他神色誠懇,神情間帶著幾分謙遜恭謹:“孟書記,自從我踏入基層工作那天起,心裡唯一的念頭,就是儘早幫亞爾鎮摘掉貧困帽子,讓全鎮百姓都能過上安穩富足的日子。敢接硬活、敢啃難題,一直是我堅守的工作準則。”
“我從不懼怕繁重任務,也不願推脫肩上擔子。組織安排的工作,再苦再累我都毫無怨言,甘願踏實付出。”
楚君話鋒平緩一轉,條理清晰地繼續說道:“只是我到亞爾鎮任職至今,還未滿一年時間。眼下鎮裡十多項基礎建設工程已經全面動工,多家新建私營企業步入投產籌備階段,蔬菜大棚叢集、良種肉羊養殖基地、大型冷鏈倉儲中心都已正式啟動。”
“還有兩個文旅開發專案,正和塔爾州旅遊局處在談判關鍵期,六月份更是全鎮各行各業提速發展的緊要關口。”
他稍作停頓,接著補充:“這些在建在談專案全部落地後,預估年產值能突破六千多萬元,相當於去年全鎮經濟總產值的三倍之多,直接關係到亞爾鎮六千八百多名百姓的切身生計。”
“這個關鍵節點驟然抽身調離,我心裡實在難以安心。後續接手的同志,也很難在短時間內理清所有工作脈絡,但凡進度稍有耽擱,耽誤的就是全鎮百姓的增收盼頭,我實在沒法放下這份責任。”
一番話說得情理兼備,既彰顯了自己紮根基層、心繫群眾的責任擔當,也給孟書記擺出了一道現實選擇題:究竟是派他去收拾沙壩鄉的爛攤子,還是留住他穩固亞爾鎮來之不易的發展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