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顏宅朱漆大門外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的炮竹聲,碎屑飛濺如金紅雨濺,聲響裹著硝煙氣漫過街巷,連五里外的茶肆都能聽得分明。
炮竹聲浪未歇,幾名身著粗布短打的壯漢已扛著簇新的紅木匾額上前,穩穩換下顏家那塊漆皮剝落、字跡黯淡的舊匾。
新匾以朱漆為底,“秦邸”二字用赤金勾勒,筆鋒沉勁如鐵畫銀鉤,日光斜斜潑灑其上,竟晃得人睜不開眼。
圍觀的街坊縮著脖子議論,有人說一年前顏家老少連夜搬離顏宅,車上只堆著些細軟;也有人瞥見昨日秦家人進門時,袖口露出的玄色錦緞,邊角繡著暗紋雲鶴,那是京裡貴胄才用的紋樣。
正說著,街尾傳來馬蹄聲,三匹烏騅馬踏塵而來。為首者身披玄色斗篷,頭戴黑紗圍帽,風拂得袍角微揚。握著韁繩的手骨節分明,大拇指上羊脂玉扳指映著日光,泛著溫潤的暖光。
為首者抬眼掃過門楣上新懸的“秦邸”匾額,唇邊勾出一抹淡笑,聲音不高,; 卻清晰落進身後僕從耳中:“吩咐下去,秦邸院外設流水席三日,焦城所有的百姓都可來吃。”
僕從恭聲應下,跨下馬兒卻不小心踢翻了街邊小販的糖人擔,碎糖粘在青石板上,甜香混著炮竹的硝煙,成了顏宅變秦邸這天最特別的氣味。
“多少錢,賠付了便是。”為首者頭也未回,隨手從腰間解下銀袋擲向身後的僕從。銀錠在銀袋裡相互撞擊的脆響聲,蓋過了糖人擔小販的囁嚅。
為首者抬手撥開垂落的斗篷繫帶,烏騅馬溫順地抖了抖鬃毛,打了一個鼻響。
圍觀人群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待為首者翻身下馬,玄色靴底剛沾著地面,候在門邊的一眾僕人已齊齊垂首躬身,聲音格外齊整:“恭迎老爺回府!”
秦老爺目不斜視地越過門檻,披風掃過門邊的石獅子,只留下一陣淡淡的芝草香,混著門外未散的硝煙,在朱漆大門合攏的瞬間,將滿街的議論聲徹底隔在了外頭。
簷角銅鈴還在輕晃,秦老爺已踏上三級漢白玉臺階,穿堂風捲著庭院裡新修剪過的草木香撲面而來。
秦老爺抬手摘下斗篷,露出一張威嚴中透著疏冷的面孔,守在穿堂兩側的僕人將頭埋得更低,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
管家早候在二進院的月洞門邊,手裡捧著燙金的拜帖名冊,見秦老爺過來,忙上前半步:“老爺,城郊張、李、王三位鄉紳已在正廳候著,還有……京裡來的那位,半個時辰前就到了。”
秦老爺腳步未停,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玉扳指:“讓鄉紳們先在偏廳用茶,京裡那位引去書房。”
管家躬身應下,剛要轉身,卻見秦老爺停在正廳的雕花窗欞前。窗紙上映著三位鄉紳侷促的身影,隱約能聽見他們壓低的議論聲,無非是猜測這位秦邸主人的來頭,又或是盤算著該送上多少賀禮才合規矩。
秦老爺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跨步入廳時,那抹笑意已斂得乾淨。正廳裡的三人聞聲轉頭,見他一身錦袍、氣度沉凝,忙不迭起身行禮,連帶著座椅在青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秦老爺抬手虛扶,目光落在為首的張鄉紳身上,張鄉紳袖管沾著些泥點,顯然是從田埂上直接趕來的。
“諸位不必多禮,請坐。”秦老爺在主位上坐下,指尖叩了叩桌面,“今日請諸位來,一是讓大家認認門,二是有件事要與諸位商議。”
話音剛落,廳門外便傳來輕響,僕人端著三隻描金茶盞進來,茶湯騰起的熱氣裡,茶香清雅撲鼻。
僕人將茶盞輕放在三位鄉紳手邊的案几上,青瓷杯沿凝著細細水珠,茶湯裡浮著舒展開來的茶葉,熱氣嫋嫋纏上張鄉紳微顫的指尖。
張鄉紳剛端起茶杯,便聽秦老爺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城西那片澇田,我瞧著荒了有些年頭了。”
那片澇田佔了城西三成耕地,每年汛期一到便泡在水裡,鄉紳們年年向衙門請款修堤,官府卻總以“國庫空虛”推脫。如今,這位秦邸的主人剛入住,竟先提了這事。
三位鄉紳面露驚詫之色,紛紛看向秦老爺,李鄉紳試探著開口:“秦老爺,那澇田……水情複雜,怕是要耗不少人力財力。”
秦老爺指尖摩挲著玉扳指,目光掃過三人詫異的神色,淡淡道:“人力我已讓人去鄰縣僱了短工,財力不必諸位費心。只是修堤需佔些田埂,還有引水的溝渠要從你們三家的佃戶地裡過——今日請你們來,是知會一聲。”
這話落得乾脆,李鄉紳剛要再說些什麼,卻見秦老爺抬眼,眸色冷得像霜。李鄉紳喉結滾了滾,到了嘴邊的話竟嚥了回去。
倒是王鄉紳反應快,忙起身作揖:“秦老爺為焦城百姓謀福祉,我等自然全力配合,哪敢有半分異議!”張鄉紳也跟著起身,連連附和,唯有李鄉紳僵在椅上,望著杯裡沉浮的茶葉,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秦老爺沒再看他們,抬手召來管家:“把修堤的圖紙給三位看看,明日起,讓佃戶們配合工期,每日的工錢按雙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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