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橋邊的急診
離預產期還有兩週的那天，燈橋的光暈在地上洇成暖黃色。小玉坐在鏡頭前，面前擺著幾排化妝品——是粉絲託她帶的保溼霜，瓶身上的櫻花圖案在燈光下泛著粉。阿哲就坐在她旁邊的小凳上，手裡端著個白瓷盤，剛洗好的草莓紅得像顆顆小太陽，水珠順著蒂頭往下滴。
今天播完這陣，就得跟大家告假啦。小玉對著鏡頭笑，孕肚在灰藍色孕婦裙下頂出圓圓的弧度，醫生說隨時可能發動，到時候就顧不上開播了。她側頭看了眼阿哲，他正挑了顆最大的草莓往她嘴邊送，指尖沾著的水珠蹭在她唇角，涼絲絲的。
彈幕裡立刻刷起一片。有人問挑好住院的日子了嗎，有人發草莓看著就新鮮，給寶寶多補點維生素。那個叫橋洞下的燈的粉絲剛生了個女兒，發來張襁褓照：提前給你看看小傢伙的樣子，軟乎乎的，等你們的好訊息。
小玉咬了口草莓，汁水在舌尖漫開，甜得眯起了眼。就是這個粉底液，她突然想起什麼，直起身想去夠桌角的瓶子，好多姐妹問，我自己孕期一直在用，成分很安全......
起身時動作急了點，後腰突然墜得發沉。她往後坐時沒對準凳子，半邊身子猛地歪過去，手忙腳亂間抓住了桌沿，卻還是帶倒了桌上的化妝鏡，一聲脆響，鏡片在地上裂成蛛網。
小心！阿哲手裡的草莓盤掉在地上，紅果滾了一地，他撲過來時帶起一陣風，正好托住小玉晃悠的肩膀，把她死死按回凳子上，怎麼這麼不小心？他的掌心燙得像火，按在她胳膊上微微發顫。
小玉還沒來得及回話，小腹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像有把鈍刀在裡面攪。她地吸了口冷氣，手死死攥住阿哲的胳膊，指節泛白：疼......肚子......
直播間瞬間炸開了鍋。怎麼了？是不是要生了？快叫救護車啊！彈幕刷得像走馬燈，紅色的感嘆號擠成一團，有人甚至發來了附近醫院的急診電話，ID橋洞下的燈連著刷了十幾個別慌，深呼吸。
阿哲的臉瞬間白了，他一把抓過手機按了暫停鍵，螢幕暗下去的最後一秒，還能看見滿屏滾動的。我叫救護車！他掏出手機時，手指抖得差點按錯號碼，說話時牙齒都在打顫，你撐住，小玉，撐住......
小玉靠在他懷裡，疼得渾身發冷，額前的碎髮都被冷汗浸溼了。她能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順著大腿往下淌，像春天化雪時的水，一點點漫過腳踝。阿哲......她咬著嘴唇，聲音碎得像玻璃碴，寶寶們......別嚇我......
沒事的，肯定沒事的。阿哲一邊講地址，一邊用袖子擦她額頭的汗，他的袖口沾著草莓汁，在她蒼白的臉上蹭出淡淡的紅，醫生說我們準備得很充分，肯定沒事的......話沒說完，自己的眼淚先掉了下來，砸在她手背上，燙得像火。
救護車的鳴笛聲從遠處傳來時，小玉的意識已經有點模糊了。她被阿哲打橫抱起，肚子裡的小傢伙似乎也在慌，踢得她小腹一陣陣發緊。樓道里的聲控燈被腳步聲震亮，暖黃的光落在阿哲的側臉，他的下頜線繃得像根拉緊的弦，卻把她抱得很穩，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路過玄關時，她瞥見地上的草莓，有的摔裂了，紅汁在瓷磚上洇開，像朵突然綻開的花。
急診室的燈亮得刺眼。醫生護士圍上來時，阿哲還在重複：雙胞胎，36周，之前檢查都正常......他的聲音被淹沒在儀器的滴答聲裡，只能看著小玉被推進手術室，門一聲關上，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成兩半。
走廊裡的長椅涼得像冰。阿哲坐下時，才發現自己的褲腳沾著草莓汁，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個不停——是直播間的粉絲們在私信，一條接一條，像暖烘烘的潮水：我們在等訊息一定母子平安阿哲別慌，我們陪著你。他對著螢幕打字，指尖抖得不成樣子：進手術室了，謝謝大家。發出去的瞬間，眼淚又湧了上來。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燈滅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笑了：母子平安，兩個男孩，很健康。
阿哲猛地站起來，腿麻得差點摔倒。他撲到嬰兒保溫箱前，看見兩個皺巴巴的小傢伙並排躺著，一個在咂嘴，一個在蹬腿，小小的手像透明的蝦米。護士把小玉推出來時，她還在睡，臉色白得像紙，嘴角卻微微翹著。
他俯下身，在她額頭輕輕吻了一下，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麼：我們有家了，小玉。
窗外的天快亮了，燈橋的光暈淡下去，晨光從雲層裡鑽出來，給病房鍍上一層金邊。手機還在震動，阿哲開啟看，粉絲們已經刷起了，有人說我守了一夜，終於等到了，有人發了張燈橋的照片，說這裡的光一直為你們亮著。
他給小玉掖了掖被角，陽光落在她無名指的素圈戒指上，亮得像顆小小的太陽。保溫箱裡的小傢伙動了動，彷彿在回應這滿室的溫暖。地上的草莓汁早已乾透，但那股清甜，好像順著晨光，悄悄鑽進了這個剛湊齊的家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