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順著我耳朵往下淌,灌進領口的時候還有點溫,像誰往你脖子上倒了半杯隔夜茶。我趴在地上沒動,手指摳著石板縫裡的青苔,一縷腥甜從喉嚨口泛上來——剛才那口血沒咽乾淨,卡在牙齦縫裡,舔著跟鹹鴨蛋黃似的。
後頸那條脈動的線還在爬,一抽一抽的,像有隻小蜘蛛在我皮底下織網。我心口那塊殘片也跟著抖,裂痕比剛才深了不止一寸,燙得像是有人拿烙鐵在胸口蓋了個章。
得動了。
我舌尖一卷,把嘴裡的碎果核全嚥了下去。這玩意兒沾過燭九陰蛻下來的蛇皮灰,吞進肚子能管半個時辰的佛性遮蔽,副作用是放的屁會帶青銅味——上次試完被掃地僧空寂追著收了七塊腳皮,說能煉出“天道迴響舍利”。
懶得解釋。
我順手把蜷在竹轎邊打嗝的噬靈蚓皇撈進懷裡,它肚皮鼓得像塞了三隻燒鵝,打個嗝都帶著彩虹光暈。我貼著它耳朵小聲說:“兄弟,吃撐了就吐點酸的,別憋著。”
它翻了個白眼,打了個顫,七竅齊齊往外冒霧——淡粉色,帶點爆米花焦糖味,聞著像趙日天用滅世紫焰烤出來的“愛心小餅乾”。
我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額頭貼地那瞬間,右眼尾的紅痣蹭到石階,涼得像塊冰。
下一秒,禁地深處“哇”地一聲——
不是人聲,也不是鬼叫,是那種剛斷氣的嬰孩被掐著脖子哭出來的調子,一聲接一聲,越哭越近,聽著像有人拿生鏽的鋸子在你天靈蓋上拉鋸。
石階第三級那塊刻著殘缺“卍”字的地磚,突然滲出黑水,一滴一滴,匯成小溪,順著臺階往下流。我指尖一彈,三隻指甲蓋大的“哭蟲蠱”鑽進地基,開始擴音。
這招我五歲就玩過,拿死人舌頭當共鳴腔,專治裝慈悲的禿驢。
果然,不到半盞茶工夫,八道金光從山道拐角壓過來——雷音寺的破妄燈,照得人影子都發藍。八個小和尚披著金剛袈裟,法眼全開,走一步念一句“破妄明心”,擺明是來拆臺的。
我抱著蚓皇,腦袋還貼著地,肩膀微微抖——不是怕,是笑。這幫傢伙穿得跟鍍金兵馬俑似的,走路還帶回音,搞得像集體去參加佛誕KTV。
他們停在臺階前,領頭那個伸手想扶我。
指尖剛蹭到我淚痣——
“哇啊啊啊——!!!”
他當場跪了,眼淚鼻涕一起噴,哭得像是親孃剛被雷劈了七次。緊接著,剩下七個也紛紛捂臉,嚎得比喪禮現場還慘,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我對不起我娘……我娘走那天我沒給她梳頭……”
得,中招了。
這淚痣不是裝飾,是蠱皇命穴,沾血即燃。我剛才劃破眉心那一下,血剛好流到痣上,等於給整個“悲母蠱陣”點了火。這些和尚法眼越靈,心防越脆,一聽這哭聲,直接被扒了層皮。
酸霧越聚越濃,彩虹微粒在霧裡打轉,像誰撒了一把亮片。我開始 rocking back and forth,一邊搖一邊哼:
“小十七,沒孃親,啃果核,哄鬼聽……”
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可地底的哭聲立馬跟著變了調,從淒厲轉成哀婉,像是千萬個孃親在墳裡齊聲唱搖籃曲。
有個和尚邊哭邊掏出佛珠要念淨心咒,結果珠子一碰霧,全炸了,碎片扎進他手心,血流出來不是紅的——是紫的,還冒著泡,聞著像柳蟬衣煮壞的春藥湯。
我咧嘴一笑,差點咬到舌頭。
正樂著,心口突然“咚”地一沉。
不是疼,是重,像有人往你五臟六腑裡灌了鉛。我視線一花,看見自己灰袍胸口的殘片裂得更深了,裂縫裡閃著青銅光,跟演武場那傀儡眼眶裡的紋路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