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劍還插在碎石縫裡,劍柄上的血被風吹乾了,黏手。我蹲著,指頭摳進裂縫,把劍往外拔。沒用多大勁,它自己“哧”地滑出來,像是地底有東西松了口。
劍身燙,紋路裂得跟蜘蛛網似的,雷光在縫裡竄,像快斷電的燈管。我甩了甩劍,幾粒金粉從刃口抖落——那是佛國最後一點渣,沾著點焦味,聞著像燒糊的香灰。
我抬頭。
青玉峰頂,那塊殘碑還在,歪著,碑腳底下壓著半片破笛。柳蟬衣站在那兒,背對著我,手指搭在笛孔上,指甲縫裡滲著黑血。
她沒回頭,但笛子動了。
第一聲出來的時候,我耳朵裡“叮”了一下,像是有人拿針尖戳了下鼓膜。音不高,也不長,可天上那堆亂飄的雷雲突然就靜了,像被按了暫停。
第二聲,雲層開始轉。
銀紫色的劫雷從四面八方聚過來,像一群被趕進圈的羊,擠在峰頂上空,噼啪炸著,卻不敢劈。它們認得我,也認得這把劍,更認得那笛聲裡藏著的蠱引。
第三聲。
笛音陡然壓低,像哭,又像笑。柳蟬衣的手指在那道舊裂痕上蹭了蹭,指尖一滑,血珠子落進笛孔。音變了,帶著股腥甜味,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雷動了。
第一道劫雷“轟”地砸下來,正中碑頂。石屑炸開,可沒散,反被雷光裹著,懸在半空,一粒粒拼成階梯的形狀。第二道雷劈在階梯盡頭,金光炸開,凝成一根柱子。第三道、第四道……雷越劈越多,柱子多了,連成一圈,頂上浮出飛簷,簷角掛著雷火,燒得滋滋響。
一個金光閃閃的神壇,就這麼被雷劈出來了。
我低頭看手裡的劍。
劍槽裡的血紋還在跳,跟笛音一個頻率。我咬破舌尖,把血噴在劍尖。血霧剛散開,就聽見“嗤”一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地底醒了。
我單膝跪地,劍尖朝下,往神壇底下一劃。
不是砍,是畫。
一道彎彎曲曲的紋路從劍尖淌出來,像蚯蚓爬過泥地。我畫得慢,每一筆都得把靈力壓進地脈,還得避開雷劫的感知。雷劫聰明,知道神壇是“天命”,可不知道底下埋的是“墳場”。
畫到第三圈,劍突然一抖。
雷雲炸了,一道銀紫雷直衝壇心。我眼皮都沒抬,左手一揚,血霧噴出去,落地瞬間扭成個三寸長的肉蟲——幼崽的影子,張嘴一吸,把雷勁吞了,然後“啪”地化成灰。
雷劫信了。
它以為這是神獸獻祭。
我繼續畫。
九重回環蠱紋,一圈套一圈,越往裡越密。我每刻一道,腦子裡就閃一段舊事:藥王谷的火,柳無眠撕裙時的冷笑,判官筆尖滴血的“嗒嗒”聲……這些都不是白記的,情執是蠱最好的餌。
最後一道紋閉合的瞬間,我右手小指“啪”地斷了。
沒血,只有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雷絲從斷口縮回劍身,快得像蛇回洞。我盯著那截斷指,它落在地上,滾了半圈,不動了。
我踢了一腳。
它化成煙,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