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市井最重信譽與實在,紙鈔發得越多,貶值得便越發駭人。
商賈寧可將貨物爛在倉庫,或是私下以物易物,也絕不肯收留這等形同廢紙的寶鈔。
徐景曜目光緊盯手中寶鈔。
揚州一役,他憑藉拋售官營物資的狠辣手段,強行打破了鹽商罷市的鐵桶陣,為朝廷強徵來了海量現銀。
這筆現銀足以支撐前線三十萬大軍的糧草消耗,甚至能讓戶部太倉不再捉襟見肘。
然而,這僅是權宜之策。
天下白銀儲量極有限,多存於豪族巨賈地窖之中。
市井百姓日常買賣,全賴銅錢。
大明缺銅,歷朝歷代遺留的舊錢斑駁雜亂,私鑄劣錢充斥市面,加之寶鈔崩壞,整個帝國的經絡已然呈現出滯澀壞死之象。
商廉司若只做個橫徵暴斂的收稅衙門,終究落了下乘,遲早要被滿朝文武的唾沫星子淹死。
徐景曜佈下的這盤大棋,其終極殺招,全押在西南那片廣袤的十萬大山之中。
只要三十萬大軍蕩平梁王,商廉司的觸角便能順理成章地扎入雲南。
控住銅礦,設立鑄錢局,以足斤足兩的新鑄銅錢收兌民間濫發的寶鈔,重塑大明錢法。
唯有握住這錢法之權,商廉司才能真正成為凌駕於六部之上、護佑大明國運的定海神針。
這一切的謀劃,其源頭與歸宿,皆繫於前方將帥的刀鋒能否劈開那阻隔皇權與銅礦的層層壁壘。
目光越過千萬裡山河。
西南邊陲,群峰聳立,江流湍急。
潁川侯傅友德掛帥的主力大軍,與永昌侯藍玉的先鋒營,已在曲靖城外白水江畔匯合。
十萬精銳沿江紮營,連綿不絕的軍帳宛如一片灰白色的雲海,死死鎖住了曲靖這處入滇的咽喉要衝。
江水對岸,梁王把匝剌瓦爾密麾下第一悍將達裡麻,統率十餘萬元軍殘部及各路土司蠻兵,依託險要地勢,列陣以待。
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
傅友德端坐主帥之位,看著鋪展在寬大帥案上的羊皮輿圖。
藍玉立於右側,手按刀柄,目光如炬,西平侯沐英居左,神色冷峻。
三位大明頂尖戰將齊聚,卻無一人提出強渡之策。
這便是兵法中最為忌諱的半渡而擊之局。
白水江水流湍急,江面寬闊。
明軍若要進攻,必先渡江。
達裡麻的大軍就駐紮在對岸高地,只等明軍舟筏行至江心,或是將將登岸立足未穩之際,萬箭齊發,鐵騎衝殺,明軍必將死傷慘重,甚至全軍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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