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終守著她心裡的規矩,一直不肯稱湘夫人。
湘夫人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輕笑。
“我的意思是,夫君此番回京,乃是聖上體恤。若我們帶著幾大箱價值連城的陵海特產招搖過市,是想讓滿京師的同僚都來‘欣賞’一下我們崔氏在陵海城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嗎?還是想讓那些專盯著官員風紀的御史言官們,在夫君上任的第一天,就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在金鑾殿上?”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
“又或者說,這本就是盧家的意思?打算用這婦人宅斗的小手段,來試探我們崔家,將我們玩弄於股掌之上,好看看我們這一支,是不是任人宰割的蠢貨?”
一番話,如疾風驟雨,劈頭蓋臉地砸下。
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打在崔家主和盧傅母的七寸上。
前者是官聲,後者是居心。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是盧傅母悻悻然離去的腳步聲。
湘夫人的手段,比我想象的還要高明。
她不僅戳破了盧傅母的圖謀,更重要的是,她點醒了崔家主,讓他明白京師的渾水遠比陵海要深,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這場交鋒,湘夫人完勝。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盧傅母背後是京師的盧氏本家,是那位即將與崔家聯姻的貴人。
她們的輕視與試探,絕不會因此而停止。
只是眼高於頂的盧傅母也對湘夫人生出了忌憚。
自那日後,崔家主回到內室,果然將正室盧夫人好一番敲打。我雖未親見,但聽聞那晚主院的燈亮了半宿,之後幾日,盧夫人便稱病不出,連帶著她院子裡的下人都變得夾著尾巴做人。
府裡表面上恢復了風平浪靜。
湘夫人果然沒有讓任何人失望。
僅僅三日後,她便親自操持,按照盧傅母之前提出的名目,備下了一份厚禮。
但正如我所料,這份禮單上的每一件物品,都經過了滴水不漏的精心考量。
有陵海特產的東珠,卻並非顆顆碩大無朋、能當成貢品的“南珠王”,而是一串光澤溫潤、大小適中、粒粒均勻的二等上品。它足夠貴重,能彰顯崔家的誠意與家底,卻又絕不扎眼,不會引來非議。
有罕見的海玉,卻不是一整塊引人遐思的奇石。
而是請了陵海最好的匠人,打磨成了一套精巧雅緻的文房用具。一方雕著“海晏河清”的鎮紙,一座形似微縮假山的筆架,還有一個色如碧波的筆洗。這些東西,送給武將或許嫌它文弱,但送給盧家那樣的書香門第、世家大族,卻正合其文人風骨,只會讓人讚歎送禮者品味高雅,而非粗鄙炫富。
還有各色頂級的海產乾貨、來自西洋的珍稀香料,都用質地上乘卻顏色內斂的錦盒封裝,外面再用檀木箱子裝好。開啟來,琳琅滿目,分量十足,顯得誠意滿滿。但若細究其價值,卻又都在一個“合情合理”的範疇之內,是親族之間走動的禮數,而非行賄的鐵證。
這份禮,備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盧氏作為京師大族的顏面,又不至於過分奢靡,落人口實。送出去,只會讓人稱讚崔家會辦事,懂分寸,挑不出一絲一毫的錯處來。
這才是真正的高明。既無聲地打了對方的臉,又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讓人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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