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頓生狐疑:他們竟不是要折返躲避,而是要直闖水門?難道王甫真有把握能叩開那固若金湯的城防重地?
重新返回三層的船艙,紅綃見到我們,便急促道:“娘子,方才林郎君帶人來搜過船了,沒尋見人,便又撤走了!”
我恍然大悟。原來,老奸巨猾的王甫是在此虛晃一槍。他故意棄船入暗道,亦是佈下了金蟬脫殼之計,待搜捕的兵馬離開,再殺個回馬槍!
果然狡詐!
連環計環環相扣。
這一次,畫舫在夜色掩護下全速向前,再未做片刻停留。
不多時,前方水面上便赫然浮現出一道巍峨如山嶽般的巨大黑影——正是京師南側的永安水門。
這是通往城外護城河的最後一道天塹。
平日裡,此處千帆競發、商船如織。而今夜全城戒嚴,水門早已死死封鎖。厚重的烏沉木閘門輔以精鐵打造的千斤閘,深深扎入江底。高聳的城牆上火把通明,將江面照得亮如白晝。城頭垛口處,一排排弓弩手嚴陣以待,冰冷的箭簇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森然寒芒。
“來者何人!全城戒嚴,水路已封!立刻停船靠岸接受盤查,膽敢擅闖者,殺無赦!”城頭之上,守城將領中氣十足的斷喝聲撕裂了夜空的寧靜。
畫舫在距離水門數十丈開外緩緩停駐,隨著江水微微起伏。
我透過窗欞,瞧見王渙在一群死士的簇擁下壯著膽子步上船頭。他深吸了一口氣,揚聲高呼:“城上的將軍聽真!我乃王氏子弟王渙!今奉家主之命,有十萬火急的軍情需連夜出城傳遞,還請將軍行個方便,速開水門!”
那守將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今夜若無聖上手諭與大理寺的通關文書,這水門絕不會開啟半寸!王郎君,本將勸你莫要自誤,速速退回!”
王渙被懟得一時語塞。
他平日裡雖仗著家世飛揚跋扈,但面對這等軍國重地的森嚴鐵律和明晃晃的刀槍,終究還是沒了底氣。
就在這僵持不下之際,王甫如幽靈般從船艙的陰影中緩步而出。他看都沒看一旁神色發虛的王渙,徑直走到船頭最前端。只見他探手入懷,掏出了一面令牌,高高舉過頭頂。那令牌非金非玉,在火光映照下,竟泛著一層暗紅色的、猶如鮮血凝結般的詭異光澤。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什麼!”王甫的聲音出奇地平穩,卻透著一股不容違逆的威壓,清晰地迴盪在空曠的水面上。
城牆上的守將下意識地探出身子,藉著明晃晃的火把眯眼細瞧。下一瞬,我分明瞧見那守將魁梧的身形猛地一震,臉上的傲慢與冷酷瞬間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驚恐與震駭。
那是王家的血玉令!
我曾在三郎君的書房密卷中,偶然瞥見過此物的圖譜。這血玉令不僅是王家歷代家主的最高信物,見令如見家主親臨;更令人忌憚的是,它在南朝軍中享有極為特殊的御製特權。當年王家先祖曾執掌天下兵馬,定下規矩,這血玉令不僅能隨意調動王氏豢養的私兵部曲,更能在危急關頭,強行接管部分城防駐軍的指揮權。當今聖上雖屢次想要收回此等特權,但礙於王家在朝野間盤根錯節的龐大勢力,始終投鼠忌器,未能如願。
“這……這……”那守將舌頭打結,額頭上已滲出了冷汗。
“我再說最後一遍,開閘!”王甫的聲音陰冷如毒蛇吐信,“若誤了老宗主謀劃的大事,你這區區水門守將的項上人頭,連同你全族老小的性命,都不夠賠的!”
城牆之上,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連風聲似乎都停滯了。
令人窒息的片刻僵持後,伴隨著一陣沉悶而刺耳的金屬絞盤摩擦聲,那道深扎江底、重達萬鈞的精鐵千斤閘,竟然真的在水花翻湧中,一寸寸地緩緩升起。
我躲在暗處,不由得暗自倒吸了一口涼氣。琅琊王氏的權勢,竟已膨脹到了這般隻手遮天、無視法度的地步!連拱衛皇城、禁衛森嚴的京師水門,都能憑一塊令牌強行叩開。
“開船。”王甫收起令牌,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畫舫再次前行,緩緩駛入那幽暗深邃的水門甬道。頭頂是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青磚城牆,兩側是佈滿溼滑青苔的斑駁石壁,冰冷的江水在逼仄的空間裡激盪,發出空洞而沉悶的迴響。只要穿過這條甬道,便是寬闊的護城河;再往前,便能徹底脫離京師的重重掌控,遁入城外那錯綜複雜的荒野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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