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啥意思?”
“誰?誰在背後搞鬼?”
“我們被人利用了?”
“放屁!我們是活不下去了才來的!”
憤怒、驚愕、猜疑、被背叛的感覺,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很多人下意識地左顧右盼,看向身邊的工友,眼神里多了審視和警惕。原本鐵板一塊的信任,出現了細微的、卻足以致命的縫隙。
“領導說了,他們已經掌握了情況,正在調查!”雷金谷的聲音在嘈雜中努力維持著清晰,“奉勸那些藏在暗處、別有用心的人,立刻收手!否則,國法無情!這話,是對那些人說的,也是提醒我們大家,擦亮眼睛,別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劉秀蘭也激動地補充:“對啊!大家想想,是誰最早攛掇大家來的?是誰拍胸脯保證一定能鬧出結果的?她自個兒得了啥好處沒有?她家有沒有人等著安排工作?”
這話雖然沒有點名,但指向性已經非常明顯。人群中,一些腦子轉得快、或者對邊和英母女略有耳聞的人,臉色已經開始變幻。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低聲議論起來。
“邊大姐……她閨女是不是……”
“聽說一直在跑工作……”
“不會吧?她看著挺熱心的啊……”
“熱心?無利不起早!”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在悶熱、焦躁和不安的土壤裡迅速發芽、瘋長。許多人開始回想靜坐前的種種細節:邊和英如何積極串聯,如何“分析形勢”,如何“出謀劃策”,如何“鼓勵”大家堅持……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她那看似無私的熱心,此刻蒙上了一層功利的陰影。
“工友們!”雷金谷最後喊道,聲音因用力而嘶啞,“領導給了承諾,也給了警告。審計要查,救助要發,工作要找,這是實實在在為我們辦事!但路,得我們自己選!是繼續坐在這裡,被人當槍使,最後可能啥也落不著,還要背黑鍋?還是先散開,派代表進去,盯著他們把答應我們的事,一件一件落實?!”
他目光掃過人群,看到許多人的眼神已經動搖,看到了疲憊,看到了對涼爽和飲水的渴望,也看到了對“出路”和“公平”那一絲微弱的期盼。
“我雷金谷,在這裡表個態!”他拍著胸脯,“我信佔書記、趙市長這一次!如果他們說話不算數,糊弄我們,我第一個不答應!到時候,不用別人煽動,我帶頭再來!但現在,我們先撤!讓出馬路,讓審計組進來,讓救助金髮下來,讓招聘會開起來!同意的,跟我走!不信的,你們繼續坐著!但我把醜話說前頭,真出了事,別怪我沒提醒!”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邁著有些蹣跚但堅定的步子,率先朝著路邊走去。紅色的工服後背,汗漬如同地圖。
劉秀蘭、老陳,還有其他幾位代表,互相看了一眼,也默默轉身,跟了上去。
人群出現了短暫的僵持和寂靜。然後,像堤壩終於裂開第一道口子,靠近前排的一些人,大多是年紀較大、身體較弱的,互相攙扶著,緩緩站了起來,步履踉蹌地走向路邊陰涼處。他們太累了,太渴了,也太需要那承諾中的救助了。
接著,是第二批,第三批……如同多米諾骨牌被推倒,沉默的紅色堤壩開始從內部瓦解、消融。
人們陸陸續續站起來,拍打著麻木的雙腿,活動著僵硬的脖頸,沉默地、疲憊地離開滾燙的柏油路面,退回到人行道、廣場邊緣、樹蔭下。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慶祝,只有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虛脫和深深的茫然。
許多人的眼神空洞,失去了來時的決絕,只剩下被烈日炙烤後的乾澀,和被那番“被人利用”的警告刺痛後的隱痛。
堵塞了近五個小時的創業大道,如同淤塞的血管被漸漸疏通。儘管人群並未完全散去,依舊聚集在道路兩旁和廣場上,黑壓壓一片,等待著進一步的“說法”,但主幹道終於露了出來,恢復了通行能力。
早已等候多時的交警立刻上前,吹著哨子,指揮著停滯已久的車輛緩緩啟動、透過。汽車的引擎聲、喇叭聲重新響起,蓋過了人群的低語。城市的脈搏,在中斷了許久之後,微弱而艱難地重新開始跳動。
管理局大樓的窗戶後面,無數雙眼睛注視著這一切。佔全有、趙進步站在九樓會議室的窗前,看著樓下那片逐漸移動、分流的紅色海洋,臉上沒有任何輕鬆的神色。
危機只是暫時緩解,遠未解除。人群還在,情緒還在,懷疑的種子已經播下,而暗處的毒蛇,尚未揪出。
“通知王德強,李國華,”佔全有頭也不回,聲音冰冷,“審計組、救助小組,立刻啟動,要快,要見到實際動作!招聘會和創業基金,馬上籌備,宣傳要跟上!另外,”他轉過身,目光銳利,“讓他們抓緊!我要儘快知道,那個叫邊和英的,到底在搞什麼鬼!”








